“当!”
沾满油污的重型扳手砸在水泥地上。
孙铁锤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趴在满是铁屑的工作台上。
他的工作服被机油浸透,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味。
旁边,总工程师周明远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
他的手指在抖。
三天三夜。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从老虎口运回来的那两门日军105毫米重型榴弹炮部件,被他们拆成了几千个零件。
图纸铺满了修械所的每一个角落。
连墙壁上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尺寸数据。
“记下来!”
周明远嘶哑着嗓子吼。
孙铁锤立刻抓起铅笔。
“复进筒内径,一百零五点二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一!”
“驻退机液压杆长度,四百六十毫米!”
铅笔在糙纸上划出沙沙声。
林烽挑开门帘走进来。
大憨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杂面馒头跟在后面。
“先吃饭。”
林烽说。
孙铁锤头都没抬。
“放那!”
周明远则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个黑乎乎的圆圈。
他用衣角死命擦拭着圆圈上的油污。
“团长!”
周明远猛地站起身,举着那个黑圈冲到林烽面前。
“好东西!绝顶的好东西!”
林烽接过那个黑圈。
有弹性。
摸着像橡胶,但表面极其致密。
“密封圈?”
林烽问。
“对!”
周明远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是从105榴弹炮的液压驻退机里抠出来的!”
“咱们的九二式步兵炮,开上几十炮,驻退机就漏油。为什么?因为咱们的橡胶圈不耐高温,不耐高压!”
周明远一把夺过黑圈,用力拉扯。
“小鬼子这款105重炮的密封圈,里面加了特殊的耐油配方!我刚才用火烤,用煤油泡,性能一点没降!”
“只要摸透这套配方,咱们自产山炮的驻退系统,能整体升级一个档次!”
林烽眼睛亮了。
火炮的寿命,全靠驻退机。
驻退机不行,开炮就是自杀。
“要多久能仿出来?”
林烽直接问结果。
“给我半个月!我带人把配方试出来!”
周明远拍着胸脯。
“好!”
林烽点头。
“咔哒!”
另一边,孙铁锤把一根足有小臂粗的高碳钢弹簧,架上了一台液压测试机。
这是从复进筒里拆出来的核心部件。
孙铁锤握住液压机的压杆,准备往下压。
“住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门外传来。
算盘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像一阵风似的冲进车间。
他一把推开孙铁锤,整个人扑在那根弹簧上。
“你干什么!”
孙铁锤怒了。
算盘死死抱住弹簧,转头瞪着孙铁锤。
“你要干什么!”
“做破坏性试验!”
孙铁锤理直气壮,“我要测这根弹簧的极限屈服强度!不压断它,我怎么知道它的金属疲劳点在哪!”
算盘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压断?”
算盘把账本重重拍在工作台上。
“哗啦!”
他单手拨响腰间的红木算盘。
“这根弹簧,用的是德国克虏伯原厂的高碳钢!”
“按照太原黑市的生铁价,这一截钢材,折合法币五十块!”
“加上小鬼子精加工的工艺费、淬火费,这玩意儿至少值一百块大洋!”
算盘一把揪住孙铁锤的领子。
“一百块大洋!能换两箱正宗的美国牛肉罐头!”
“你一杆子压下去,两箱肉就没了!”
孙铁锤用力掰开算盘的手。
“你懂个屁!不测出数据,咱们怎么造复进筒!”
“我不管!”
算盘寸步不让,“这东西是后勤连登记在册的极品战利品!你压断了,老子拿什么装车!”
“我造炮!”
“我管账!”
两人脸对脸,唾沫星子横飞。
大憨咬着馒头,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打!锤子,揍他!”
大憨唯恐天下不乱。
林烽走过去。
一脚踹在大憨的屁股上。
大憨立刻闭嘴。
“行了。”
林烽开口。
车间里瞬间安静。
林烽看着算盘。
“这数据必须测。没有数据,咱们的炮打不准。”
算盘急得直跺脚。
“团长!咱们现在外围的商道全被鬼子掐了!生铁运不进来,买什么都得花高价!”
“这可是极品钢啊!压断了就是一堆废铁!”
林烽转头看向孙铁锤。
“非压断不可?”
“必须压断!”
孙铁锤咬牙,“不破不立!”
林烽点点头。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扯过一张空白的图纸。
刷刷写下两行字。
“今欠后勤连美国牛肉罐头两箱。用于弹簧破坏性测试折旧。欠款人:孙铁锤。”
林烽把纸拍在孙铁锤面前。
“签字,按手印。”
孙铁锤瞪大眼睛。
“团长!我是为了兵工厂!”
“亲兄弟明算账。”
林烽面无表情,“算盘说得对,这东西值钱。你弄坏了,就得打白条。以后从你的津贴里扣。”
孙铁锤气得直喘粗气。
算盘立刻把印泥推了过去。
“按!”
孙铁锤咬破手指,重重按在纸上。
“拿走!”
算盘小心翼翼地把白条折好,夹进账本。
“你压吧。”
算盘后退一步,“轻点压,废铁还能打两把菜刀。”
孙铁锤懒得理他。
猛地拉下液压杆。
“嘎吱——”
粗大的弹簧在巨力下开始弯曲。
“砰!”
一声闷响。
弹簧从中间断裂,崩飞在墙角。
孙铁锤立刻扑上去,抓起断裂的截面,举着放大镜死死盯着金属晶体。
算盘心痛地捂住胸口,转身往外走。
“两箱肉啊……”
林烽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摇了摇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周明远突然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林烽的袖子。
“团长。”
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烽停住脚步。
周明远把那个黑色的橡胶密封圈递给林烽。
“团长,这东西的密封技术,太超前了。”
周明远咽了一口唾沫。
“我早年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在一份内部期刊上见过类似的结构。”
“这不是普通的火炮密封圈。”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这种高压液压密封技术,和世界上最新的航空液压系统,惊人的相似!”
林烽的瞳孔猛地一缩。
“飞机?”
“对!”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小鬼子肯定是把航空工业的技术,下放到了重炮上!”
周明远死死盯着林烽。
“团长,如果……”
周明远的声音发颤。
“如果你能给我弄到一整套飞机的液压件。”
“哪怕是摔烂的,只要核心部件还在。”
周明远握紧拳头。
“我有个很大的想法。”
林烽看着周明远。
脑海里瞬间闪过战俘营里那个狂妄的日军飞行员——原田少佐。
林烽把密封圈塞回周明远手里。
“多大?”
林烽问。
“能让咱们的重火力,打到天上去!”
周明远斩钉截铁。
林烽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修械所。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太行山的夜空漆黑如墨。
林烽摸出烟盒,点燃一根烟。
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脸廓。
“打到天上……”
林烽吐出一口青烟,转头看向漆黑的中条山方向。
寒风卷着雪沫子砸在脸上,比刀子还冷。
“团长,外头商道断了,算盘说咱们的生铁家底撑不了几个月了。”
大憨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凑过来闷声问。
林烽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身后车间里,孙铁锤为了半截废钢和算盘继续跳脚对骂的吵闹声,还有机器沉闷运转的轰鸣。
“只要这帮疯子还在喘气,机器还在转……”林烽把烟头扔进雪地里,军靴重重一脚碾灭,“冈村宁次想用软刀子困死太行山?让他拿命来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