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马蹄声踩碎了黑风沟的积雪。
十几匹战马顶着风雪冲进谷口。
马背上的骑士都穿着灰布军装,头戴狗皮帽子。
林烽站在聚义厅前的台阶上。
左明、大憨、算盘,全团营连级以上的干部全在。
战马停住。
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这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
林烽大步迎上去,抬手敬礼。
“首长好!”
“林团长,好大的手笔啊!”
特派员回了个礼,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从贴身的胸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盖着三颗鲜红的绝密印章。
“集合!”
林烽大吼一声。
“嘟嘟嘟——”
司号员吹响集合号。
三千多名战士在风雪中迅速列队。
刺刀林立,杀气腾腾。
特派员走到台阶最上方,展开信纸。
“八路军总部嘉奖令!”
“唰!”
三千多人同时立正,军靴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查,我太行第一重装独立团,于日前奇袭日军第三十七师团董封镇前敌指挥部。”
“以毒攻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毙敌千余,毁弹药三千吨。扬我国威,振我军威!”
特派员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特此,通令全军嘉奖!”
“另外!”
特派员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全场,“鉴于独立团特殊的敌后作战环境,经总部首长特批!”
“即日起,授予独立团战区级自主决策权!”
话音一落,左明猛地抬起头。
全场鸦雀无声。
大憨挠了挠后脑勺,转头问算盘:“算盘,啥叫战区级自主权?”
算盘的眼珠子已经亮得像两个灯泡。
“就是说,以后咱们团出去打仗,只要不出这个战区,不用事先请示延安!”
算盘压低声音,唾沫星子乱飞,“团长拔枪就能干!想打哪打哪!”
“轰!”
全团瞬间炸了锅。
欢呼声掀翻了太行山的风雪。
有了这个权限,独立团就彻底成了一把不受任何约束的尖刀。
“首长!”
算盘挤出人群,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红木算盘。
特派员看着这个满身油烟味的后勤主管,愣了一下。
“首长,这自主决策权,能不能跨防区?”
算盘搓着手,笑得像个奸商。
“紧急情况下,可以跨区作战。”
特派员点头。
“太好了!”
算盘一拍大腿,“首长,咱们兵工厂现在缺电。阎老西的晋绥军三五六团防区里,有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既然能跨区,咱们能不能用这个权限,去跟他们‘换’点东西?”
算盘把“换”字咬得极重。
特派员的脸黑了。
“胡闹!”
特派员瞪着眼,“这是给你们打鬼子的权限!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还去抢友军的发电机?”
“不抢,俺们拿子弹换,就说是自主决策。”
大憨在旁边帮腔。
“闭嘴!”
林烽一脚踹在大憨屁股上。
全场哄堂大笑。
这几天被日军经济封锁憋出来的邪火,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首长,外面风大。进屋喝口热水。”
林烽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指挥所里。
火盆烧得正旺,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左明倒了两碗热水。
屋里只有林烽、左明和特派员三个人。
外面的欢呼声隔着门板传进来,热闹非凡。
林烽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特派员。
“首长,这仗打得痛快,但鬼子最近的反应,不太对劲。”
林烽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烟。
特派员咬着烟头,凑向火苗。
“冈村宁次接手了。”
特派员深吸了一口,“他现在对太行山实行铁壁合围,搞经济封锁。总部知道你们困难。”
“不光是封锁。”
林烽手里的火柴没灭,火苗在指尖跳动。
他盯着特派员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首长,上面是不是察觉到,日军对黄河防线有大动作?”
“啪嗒。”
特派员嘴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火星溅在地图上,烧出一个小黑洞。
特派员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烽。
刚才在外面那种和蔼、兴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严厉与震惊。
“你从哪听来的?”
特派员的声音冷得像冰。
“猜的。”
林烽甩灭火柴,扔进火盆,“鬼子放着董封镇的仇不报,把重兵往南边调。除了黄河,我想不出别的目标。”
左明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敢提截获“铁壁二号”电报的事。
指挥所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外面的欢呼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特派员没有去捡桌上的烟。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看了一眼。
门外只有大憨带着两个警卫员在站岗。
“砰!”
特派员关死木门,上了门闩。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林烽面前,双手死死按住桌子。
“林烽。”
特派员直呼其名,连职务都不叫了。
“不该问的,别问。”
特派员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判决。
“你以为总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你们战区级自主决策权?”
林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河的事,烂在肚子里!连你们团里的营长都不能说!”
特派员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现在传达总部最高指令。”
特派员站直身体,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烽和左明的脸。
“第一重装独立团,即日起,停止一切主动出击。”
“全团保持最高战备状态。”
“随时准备跨区远征。”
林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去哪?”
林烽问。
“不知道。”
特派员回答得很干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根本不用你们去。”
特派员双手撑在地图上,身子前倾。
“但是,林烽,你给我听好。”
特派员的眼底泛起一层血丝,声音沙哑得可怕。
“一旦命令下达。”
“不管你们当时在干什么。”
“哪怕你把那些大炮全炸了!”
“哪怕你把兵工厂的机器全砸了!”
“哪怕你把所有的坛坛罐罐全扔在太行山!”
特派员一拳砸在桌子上。
“砰!”
“四十八小时内,你必须带着你的人,跑到指定位置!”
“哪怕跑死一半,也得给我跑到!”
指挥所里死一般寂静。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开一朵火花。
林烽看着特派员。
他来这个时代这么久,打过高桥联队,炸过董封镇。
但他从来没见过,总部的命令会下达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退路。
扔掉所有重装备?
砸掉兵工厂?
那意味着,要去打一场根本回不来的仗。
“是。”
林烽缓缓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讨价还价。
特派员看着林烽,眼神复杂。
有欣慰,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悲怆。
他回了个礼。
“林烽,太行山的火种,你得护好。”
特派员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在头上。
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雪依旧。
门外的广场上,算盘正站在一辆卡车引擎盖上,挥舞着账本,大声宣布今晚杀两头猪加餐。
战士们端着饭盒,笑得前仰后合。
大憨正跟赵铁柱掰手腕,争夺第一碗肉的归属权。
一片欢天喜地。
林烽站在指挥所的门口。
他看着外面那些年轻的、鲜活的脸庞。
看着那些刚刚换上新棉衣,扛着新步枪的兄弟。
他没有笑。
左明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团长。”
左明声音发干,“要出大事了。”
林烽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来到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林烽抬起右手。
食指点在太行山黑风沟的位置。
然后,顺着地图上那些起伏的等高线,缓慢地往南划。
划过平原。
划过中条山外围。
最后。
林烽的手指,停在了一条弯曲的粗黑线条上。
那条线,横贯东西。
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那是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