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后山，夜校窑洞。
汽灯挂在木梁上，发出嘶嘶的燃烧声。
原田少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棉袄，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日文词汇。
油压、计器、旋回。
字迹很重，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这是航空仪表板最基础的三个部件名称。”
原田转过头，看着下面坐着的三十几个八路军新兵，“你们这些连汉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想要搞懂大日本帝国的精密工业，简直是痴人说梦。”
原田下巴微抬，带着骨子里的傲慢。
他被林烽逼着来教夜校。
他不敢反抗那个动辄把人轰成碎肉的疯子团长，但他可以在课堂上用智商碾压这些土八路，找回一丝王牌飞行员的尊严。
“谁能把昨天教的十个词汇背出来？”
原田敲了敲黑板。
底下没人吭声。
原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来。”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新兵站了起来。
他叫大牛，个头不高，脸膛黑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大牛咽下红薯，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开口。
“高度计，日文发音是……”
“温度计，日文发音是……”
“燃料压力计……”
大牛语速极快。
不到半分钟，他把整整一块黑板、整整二十个日文专业术语，连发音带意思，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
窑洞里安安静静。
原田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大牛。
“你学过日语？”
原田用生硬的中文问。
“没学过。”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那你怎么背下来的！”
原田拔高了音量。
“政委说了，背会一个词，中午加半勺肉汤。”
大牛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盯着黑板看了三天，硬记下来的。长官，俺背得对不对？中午能加肉汤不？”
“咔！”
原田手里的半截粉笔断成两截。
他引以为傲的工业词汇，在这些八路军眼里，只值半勺肉汤。
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三天时间就把他准备教半个月的课程全背完了。
“下课！”
原田把断裂的粉笔砸在讲台上，拂袖而去。
窑洞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牛坐下，美滋滋地咬了一口红薯。
修械所车间。
机器轰鸣。
冲压机一下接一下砸在通红的钢管上。
孙铁锤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
他双手握着大铁钳，将一根成型的无缝钢管拖出冷却槽。
“滋——”
白烟升腾。
“游标卡尺！”
孙铁锤大吼。
旁边的学徒立刻递上卡尺。
孙铁锤卡住管口，眯着眼睛看刻度。
“内径六十毫米，公差合格！”
孙铁锤扔下卡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后盖焊接组跟上！今天必须把这三十根管子全部封底！”
车间角落里，堆着三十几个已经成型的火箭筒外壳。
孙铁锤没有停歇。
他走到另一边的实验台。
台上放着几个用黄铜皮手工敲打出来的锥形弹头。
“双基药的压模进度太慢。”
孙铁锤拿起一个弹头，眉头紧锁，“去告诉周总工，紫铜罩的厚度还要减薄零点二毫米。不然金属射流穿不透鬼子的装甲车。”
学徒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转身跑开。
太行山外围，商道。
大雪停了三天。
董封镇方向的难民潮开始涌入太行山。
日军三十七师团指挥部被毒气弹夷为平地，周围的村镇遭到日军疯狂的报复性屠戮。
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往北走，逃向八路军的防区。
独立团在外围商道上连设了十几个粥棚和转运站。
黑风沟，指挥所。
林烽站在地图前。
左明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团长，外围情报点送来的。”
左明把一张草纸递给林烽。
林烽接过草纸。
纸上是用木炭拓印下来的一串脚印。
林烽看了一眼，目光瞬间定格。
“在哪发现的？”
林烽问。
“南边三十里外，三号商道。”
左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情报员在泥地里发现的。混在难民的脚印里，很不显眼。情报员觉得奇怪，就拓了下来。”
林烽把草纸平铺在桌面上。
他伸出食指，顺着脚印的轮廓划过。
“前脚掌印痕极深，几乎踩进了泥里。”
林烽抬起头，“脚跟的印子却非常浅，只有薄薄的一层。”
左明点头：“普通人走路，都是脚跟先着地。只有常年负重、或者练过武的人，才会前脚掌发力。”
林烽没有接话。
他拿过一把直尺，量了量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
第一步，六十五厘米。
第二步，六十五厘米。
第三步，六十五厘米。
间距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林烽把直尺扔在桌上，脸色冷了下来。
“这不是走路。”
林烽声音发沉，“这是猎人的步子。”
左明眉头紧锁。
“野狼谷那一仗，毒蛇断了右臂，顺着暗河跑了。”
林烽点燃一根烟，“冈村封锁了太行山，他进不来。但他手底下的狗，鼻子很灵。”
“团长，你是说鬼子的特工混进了难民潮？”
左明悚然一惊。
“人在绝境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烽吐出一口青烟，“传我的命令！”
左明立刻掏出笔记本。
“外围所有转运站、哨卡、粥棚，即刻起加派人手！”
“所有收容人员，一律登记造册。查籍贯，查口音，查随身物品。”
“加设审批签字制度。没有同乡担保，或者没有政工干部签字，任何人不得进入根据地核心区！”
“告诉站岗的哨兵，别看脸，看脚底板！看手上的老茧！”
林烽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重重一点。
“把口子给我扎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
左明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出指挥所。
林烽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脚印拓印。
纸上的黑色木炭印记，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三十里外，三号粥棚。
难民排成长龙。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破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锅里熬着糙米粥，热气腾腾。
队伍中间，站着一个中年汉子。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布棉袄，棉絮露在外面，沾满了黑泥。
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污垢，根本看不清五官。
他拄着一根木拐。
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寒风来回摆动。
轮到他了。
负责施粥的八路军战士看他断了胳膊，动了恻隐之心，用大铁勺在锅底搅了搅，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稠粥。
“慢点端，烫。”
战士叮嘱。
汉子没有说话。
他用仅剩的左手稳稳端住粗瓷大碗。
手背上满是冻疮，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
那老茧的位置很奇怪，不在虎口，而在掌根和指肚。
那是用碎石子生生磨烂后重新长出来的死皮。
汉子端着碗，走到粥棚角落的一块石头旁，蹲下身。
他没有像其他难民那样狼吞虎咽。
他端起碗，贴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
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发出一丝吞咽的杂音。
一碗粥喝完。
汉子伸出舌头，把碗沿的米粒舔得干干净净。
旁边一个饿急了的难民没站稳，猛地撞在他肩膀上。
汉子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站起身，左手捏着粗瓷大碗的边缘，手腕微微下压。
大碗平平稳稳地落在石头上。
碗底接触石面，没有发出哪怕一丝碰撞的脆响。
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控制力。
他转过头，透过蓬乱的头发，看向北方。
那里，是黑风沟的方向。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