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聚义厅前的空地。
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松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大块的猪肉、粉条和白菜。
浓郁的肉香被太行山的冷风一吹,直接飘出二里地。
算盘腰里别着红木算盘,左手抓着厚厚的账本,右手攥着一把长柄大铁勺。
他站在第一口锅前,扯着嗓子吼。
“排好队!都排好队!按花名册领!”
“每人八两肉,两勺汤!多一块都没有!”
大憨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洋瓷盆,硬生生挤开人群,扎在队伍最前面。
算盘看都不看,熟练地舀起一勺肉,倒进大憨的盆里。
大憨端着盆不走,直勾勾盯着锅里。
“少扣扣搜搜的,再来一勺底下的肥的。”
大憨把盆往前送了送。
算盘抬头瞪眼:“你刚领过一次了!当老子眼瞎?”
大憨把头上的破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挡住半边脸:“俺没领,那是机枪连的二柱子。”
算盘气笑了,一把掀开大憨的帽子:“二柱子有你这颗大黑脑袋?滚蛋!”
大憨不干,伸手去抢马勺。
算盘急了,直接把马勺扔回锅里,抽出腰里的红木算盘,照着大憨伸过来的手背就砸。
“反了你了!这一锅肉折合法币三十块!这是全团的家底!”
算盘横在铁锅前,摆出拼命的架势。
周围排队的战士哄堂大笑。
大憨揉着手背,端着盆骂骂咧咧地往大厅里走。
聚义厅内,八仙桌拼成了长条。
没有电灯,几十盏缴获的日军防风马灯把大厅照得通明。
老炮光着膀子,一脚踩在长条凳上。
他手里端着个被掏空了炸药的九七式手榴弹铁壳,里面倒满了浑浊的地瓜烧。
“赵铁柱!”
老炮大吼,“你工兵排整天挖坑,今天敢不敢跟老子拼一拼这‘铁王八’?”
赵铁柱不甘示弱,也抓起一个手榴弹壳,在桌上重重一磕:“喝就喝!谁趴下,谁明天去洗全营的绑腿!”
两人仰起脖子,把地瓜烧往嘴里倒。
酒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
旁边,周铁山带着骑兵连的汉子们,手里敲着缴获的日军铝制饭盒,扯着嗓子吼着跑调的军歌。
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原田少佐穿着那身极不合身的灰布棉袄,被两个战士夹在中间。
他面前放着一碗地瓜烧。
大憨端着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原田旁边。
“喝!”
大憨把酒碗推到原田鼻子底下。
原田皱眉,满脸嫌弃地看着浑浊的酒液。
大憨不管那么多,伸出蒲扇大的手捏住原田的下巴,直接把酒灌了进去。
“咳咳咳……”原田被劣质高粱酒辣得满脸通红,眼泪狂飙。
大憨一巴掌拍在原田后背上,差点把原田拍到桌子底下去。
“这叫地瓜烧!喝了这碗酒,就是太行山的魂!喝酒才是硬道理,懂不?”
大憨抓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原田连连咳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碗。
角落里,张劲松靠着柱子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碟炒黄豆,手里端着半碗白开水。
特战队的猴子、山猫几个人端着酒碗凑过来。
“队长,这趟咱们可是立了头功。你必须走一个!”
猴子把酒碗递过去。
张劲松没接:“有规矩,特战队不喝酒。”
“今天团长发话了,全团放开喝!”
山猫起哄。
几个人不由分说,按住张劲松的肩膀,硬是把三碗酒灌进了他的肚子。
张劲松那张万年不化的冷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难得的笑。
猴子指着张劲松大喊:“队长笑了!队长笑了!”
整个聚义厅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林烽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从主桌走下来。
他没有站在台上发表任何长篇大论。
他走到老炮那桌。
老炮赶紧放下手榴弹壳,站直身体。
林烽不说话,只是把大碗伸过去,和老炮重重碰了一下。
“当!”
林烽仰头喝了一大口,老炮也跟着喝干。
林烽端着碗,走到骑兵连那桌,碗底在周铁山的饭盒上敲了敲:“老周,歌唱得跟狼嚎似的。明天战马的精料要是喂不饱,我拿你是问!”
周铁山咧开大嘴:“团长放心,马吃得比俺好!”
林烽转身走到大憨身后,一脚踢在他的条凳上:“少欺负俘虏!肉吃够了,明早机枪连的枪管都给老子擦出反光来!”
大憨咽下肥肉,猛拍胸脯:“擦不亮,俺把脑袋揪下来当夜壶!”
最后,林烽停在角落那根柱子旁。
他看着张劲松脸上破天荒的红晕,嘴角咧开一个实在的笑:“你小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今晚特战队破例,喝!”
张劲松没说话,端起碗,仰头干了个底朝天。
林烽看着满屋子通红的脸膛,听着能掀翻屋顶的笑骂声。
三十万发子弹砸出来的底气,全在这碗辣嗓子的地瓜烧里了。
酒过三巡。
周铁山的跑调军歌吼到了最高音。
大憨已经开始跟赵铁柱掰手腕,桌子被压得嘎吱作响。
就在这时,聚义厅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通讯兵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拼命挤开人群。
他没有找林烽。
他径直冲到左明身边。
左明正端着碗,跟算盘核对明天加餐的白面数量。
通讯兵凑到左明耳边,声音极低,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左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轻松的红晕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铁青。
左明放下酒碗,一把抓住通讯兵的胳膊,大步向门外走去。
林烽刚好走到主桌前。
他端着刚倒满的高粱酒,准备喝最后一口。
他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依旧是震耳欲聋的划拳声、笑骂声。
大憨赢了赵铁柱,正在拍着桌子狂笑。
但林烽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道还在晃动的棉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