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大憨把海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碗底的粗瓷磕掉了一块,几滴浑浊的地瓜烧溅在木头桌面上。
“赵铁柱,你输了!”
大憨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黑红的脸膛上满是得意,“明儿一早,全机枪连的绑腿,你包了!”
赵铁柱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身子晃了晃,一巴掌拍在大憨肩膀上。
“洗就洗!老子工兵排炸了鬼子两百个毒气弹,洗个绑腿怎么了!”
赵铁柱扯着嗓子吼,“再来一碗!”
“来!”
大憨转头大喊,“算盘!酒呢!肉呢!”
聚义厅门口,算盘一手攥着红木算盘,一手挥舞着长柄大铁勺,正跟炊事班的老王头急眼。
“老王,你这勺子怎么舀的!那块大肥肉怎么给二营长了!”
算盘痛心疾首地拿铁勺敲着锅沿,“二营长刚才领过一回了!你当老子的账本是摆设!”
老王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二营长端着满盆的肉,刺溜一下钻进人群,边跑边喊:“算盘,这算俺借的!明天俺去山里给你打两只野兔子抵账!”
“放屁!野兔子能抵美国牛肉?”
算盘气得直跳脚,转头冲大憨吼,“吃吃吃,就知道吃!八两肉早没了,要喝汤自己盛!”
聚义厅里哄堂大笑。
周铁山的骑兵连在那边敲着饭盒,跑调的军歌唱得撕心裂肺。
原田少佐被灌了三碗地瓜烧,此刻正趴在桌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八嘎”、“违背牛顿定律”,没人理他。
热气、酒气、旱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林烽端着酒碗,站在主桌前。
他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死死盯着聚义厅厚重的棉门帘。
门帘掀开。
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几盏马灯的火苗猛地一暗。
左明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正在划拳的战士,挤开端着肉汤的新兵。
十分钟前,左明被通讯兵急匆匆叫走。
此刻,他回来了。
林烽看着左明的脸。
那张原本因为喝了酒而泛着红晕的脸,此刻铁青一片,没有一丝血色。
连嘴唇都紧紧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直线。
左明走到林烽面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拿出任何电报纸。
周围全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笑骂声,大憨正扯着赵铁柱的领子非要再拼一碗。
左明微微俯下身,凑到林烽耳边。
“团长。”
左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监听室刚截获的。十二列闷罐军列,过了石家庄。没进太原,没去北平。全奔南边去了。车上,全是关东军的精锐。”
左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团长,十二列军列不过太原,冈村宁次根本没把咱们太行山放在眼里。他的刀尖……真的是冲着黄河去的!”
林烽端着酒碗的手稳若磐石,连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他要抄中条山那十几万国军的后路。”
林烽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极低,“黄河防线一断,中条山就是个死地。到时候国军一崩,咱们太行山这三千人……”
“覆巢之下,连给关东军塞牙缝都不够!”
左明接上后半句,眼底布满血丝,手指攥紧了衣角,“团长,要不要吹紧急集合号?”
“不用。”
林烽打断了他。
林烽把酒碗轻轻放在桌上,将手伸进灰布棉袄的胸口,隔着内衣,摸了摸那本硬皮的花名册。
里面记着三十七个阵亡烈士的名字。
也记着这三千多个还在喘气的兄弟。
“让他们喝。”
林烽的声音很平稳,“这顿肉,他们该吃。”
林烽转过身,大步走向聚义厅的大门。
左明立刻跟上。
两人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太行山的风雪已经停了。
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冷得刺骨。
林烽站在台阶上。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哧。”
火柴划亮。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林烽冷硬如铁的侧脸。
他深吸了一口,火光猛地一明。
“呼——”
青烟吐出,瞬间被寒风吹散。
林烽没有回头,看着漆黑的山谷。
“传我的命令。”
林烽的声音,比太行山的冰雪还要冷。
左明立刻掏出笔记本,拔出钢笔。
“第一,所有外围哨卡、暗哨、情报点,即刻起,再往外推二十里!给我死死盯住商道和难民潮。”
“第二,特战队取消一切轮休。张劲松明早八点,带人进山拉练,子弹全部配发实弹。”
“第三,全团弹药储备,从今天起,强制翻一倍。”
林烽转过头,看着左明,“去告诉孙铁锤和周明远。兵工厂的机器,日夜不停。人歇,机器不歇。就算把那两台德国机床跑报废了,也得给老子把子弹和火箭筒造出来!”
左明笔尖一顿,抬头急道:“团长,算盘今天刚对过账,咱们的生铁和硝石被鬼子掐了商道,库存顶多撑半个月,机器连轴转,原料跟不上啊!”
“跟不上就去砸周围县城的铁轨!去扒汉奸的铁门!”
林烽的眼神比刀锋还利,“告诉算盘,不过日子了,把家底全给我砸进流水线!”
左明倒吸了一口凉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
“是!”
左明合上笔记本。
他看着林烽,眼神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团长,你觉得,鬼子还会来?”
林烽拿下嘴里的烟头,扔进雪地里,军靴重重一脚碾灭。
“不是会不会来。”
林烽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什么时候来,有多大。”
林烽转过身,大步走回指挥所。
身后,聚义厅里大憨赢了掰手腕的狂笑声依旧震耳欲聋。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比想象中更加诡异。
第二天深夜。
大憨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趴在黑风沟最外围的暗堡射击孔前。
他举着望远镜看了足足半个钟头,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的林烽。
“团长……邪门了。”
大憨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方圆三十里,五个鬼子炮楼,探照灯全灭了。别说巡逻队,连个出来撒尿的伪军都没有。”
林烽放下望远镜,盯着远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枪声,没有狗吠。
整条太行山外围的日军防线,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林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大拇指“咔哒”一声,推开了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