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风停了。
黑风沟最外围的三号暗堡里,冷得像个冰窖。
大憨趴在射击孔前,手里端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
枪管上的冰碴子还没化。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屎。
“团长,这帮狗娘养的真转性了?”
大憨瓮声瓮气地问。
林烽举着望远镜,没吭声。
整整一个月。
从董封镇被毒气弹夷为平地到现在,整整三十天。
外围的日军据点,没有打过一枪。
没有派出一支巡逻队。
连炮楼顶上的探照灯,到了晚上都懒得开。
安静。
安静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烽放下望远镜。
视线尽头,日军的平原封锁线像一条死掉的黑蛇,趴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咔哒。”
林烽把驳壳枪的保险推上,插回腰间。
“撤哨。回指挥所。”
林烽转身走出暗堡。
大憨挠了挠后脑勺,扛起机枪跟在后面。
他实在搞不懂,鬼子不来打仗,团长怎么反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指挥所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
林烽刚掀开棉门帘。
“砰!”
算盘像一颗炮弹一样,从外面撞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直接在泥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我的娘咧!”
算盘顾不上拍身上的土,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厚厚的硬皮账本,腰间的红木算盘撞在门框上,劈啪作响。
“团长!出大事了!天塌了!”
算盘冲到桌前,把账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呼啦!”
他翻开账本,手指头哆嗦着点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断了!全断了!”
算盘的嗓子都喊劈了。
林烽走到桌前,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慢不了!”
算盘根本不接水,一把抓起红木算盘,“哗啦”一下把珠子全拨到顶。
“今天早上,我去查西线商道的账。咱们上个月跟保定那边订的两千斤生铁,原本说好初五交货。今天初十了,连个铁渣子都没见着!”
算盘急得直跺脚。
“我去问接头的牙人。牙人说,送货的李记骡马队,在半道上突然改道,把铁全拉去石家庄了!”
林烽眉头一皱。
“加钱。”
林烽说,“兵工厂不能停,加三成价,让他们送。”
“加个屁!”
算盘眼珠子通红,唾沫星子乱飞,“我让牙人带话,出双倍的价钱!牙人直接给我跪下了,说现在不是钱的事!”
算盘翻过一页账本,手指重重戳在上面。
“不光是生铁!硝石、硫磺,价格翻了整整三倍!有钱都买不着!”
“还有咱们长期合作的三个粮商掌柜。张掌柜、赵掌柜、钱掌柜,今天早上集体失联。派出去打听的兄弟回来说,他们名下的铺子全关门了,人去楼空!”
算盘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
“团长,兵工厂的机器现在一天吃掉几百斤铁!粮食一天消耗几千斤!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就得去啃树皮、砸大锅了!”
林烽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太行山外围那几条蜿蜒的商道。
“唰!”
门帘再次被掀开。
左明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难看。
“啪。”
左明走到桌前,把一个带血的布包扔在桌面上。
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
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黑字:通匪者。
木牌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算盘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查清楚了。”
左明的声音冷得掉渣,“生铁为什么改道,粮商为什么失联。”
左明看向林烽。
“冈村宁次动手了。他在外围商道上,撒了大把的法币和现大洋。只要是手里有生铁、硝石、粮食的商户,日军一律按市价的三倍全部买断。”
“不卖呢?”
大憨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左明指了指桌上那块带血的木牌。
“李记骡马队的掌柜,就是因为偷偷给咱们运了两车棉花。前天夜里,被日军宪兵队连人带骡子,全堵在县城外头。”
左明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李家上下三十六口人。男的被刺刀挑了,女的被活活烧死。尸体全挂在县城城门楼子上。这块牌子,就挂在李掌柜的脖子上。”
指挥所里死一般寂静。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爆开一朵火花。
算盘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合作了半年的掌柜,宁可连夜跑路,也不敢再做八路军的生意。
林烽站在地图前。
他伸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
叼在嘴里。
划火柴的时候,火柴棍断了。
他扔掉断棍,重新抽出一根划着,点燃香烟。
“操。”
林烽吐出一口青烟。
这是他穿越到太行山以来,第一次骂脏话。
“这个人,比香月清夫难对付一百倍。”
林烽盯着地图上那些被日军据点卡死的交通要道,声音沉得像铁。
大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就是不给铁吗?团长,你下令,俺带机枪连去抢!把鬼子的炮楼端了,铁轨扒了,全拉回来炼钢!”
“你抢谁?”
林烽转头,冷冷地看着大憨。
大憨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后退了半步。
“鬼子现在龟缩在据点里,不出来扫荡,不跟你拼刺刀。”
林烽夹着烟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他们用高价买断物资,用屠刀震慑商户。这是纯粹的经济窒息战!”
林烽深吸了一口烟。
“他连一发子弹都不用打,就能让咱们的兵工厂变成一堆废铁。让咱们的三千兄弟没饭吃,没衣穿。等咱们自己饿得拿不动枪了,他再来收尸。”
“杀人不见血。”
左明在一旁补充,额头上渗出冷汗。
林烽转头看向左明。
“咱们的情报网,出大问题了。”
左明一愣。
“咱们能破译鬼子的密码,能截获华北方面军的战略调动。”
林烽走到桌前,手指敲着桌面。
“但是,鬼子宪兵队在县城里屠杀商户,高价收购生铁。这么大规模的民间动作,咱们居然是等算盘的账本出了问题,才后知后觉!”
林烽的眼神锐利如刀。
“咱们的情报触角,在日军高层是灵的。但在底层商道、在民间行商这层,是个巨大的空洞!”
左明脸色发白。
他知道林烽说得对。
独立团的情报重心一直放在军事目标上,完全忽略了经济战层面的渗透。
“冈村宁次的情报网,已经渗进民间商道了。”
林烽把烟头扔进火盆,“咱们成了瞎子。”
算盘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他不懂什么战略战术,他只知道账本。
“团长,那现在咋办?”
算盘急得直搓手,“外头的难民还在天天往咱们根据地涌。光是那十几个转运站和粥棚,一天就得消耗几百斤糙米!”
算盘翻开手里的另一本名册。
“这是昨天刚送来的难民收容登记册。您看看这人头数,天天往上涨。咱们的粮食根本撑不住啊!”
林烽接过名册。
他没有看前面的总数,而是直接翻到了名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昨天傍晚,三号转运站送来的最新登记名单。
算盘凑过来,指着最后一行抱怨。
“团长,您看这个。这转运站的站长也是个糊涂蛋!这人连个名字都没有,就记了个编号。”
林烽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太行难零三七。
“没同乡担保,没政工干部签字,连个红手印都没按!”
算盘气呼呼地用手指头戳着那个编号,“就这三无人员,站长居然让他进了转运站,还管了他三顿饭!这不是拿咱们的军粮打水漂吗!”
林烽盯着那个编号。
太行难零三七。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几天左明拿来的那张草纸。
那串前脚掌极深、脚跟极浅的奇怪脚印。
林烽的眼神瞬间凝固。
“这个零三七,现在在哪?”
林烽猛地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算盘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在……在三十里外的三号伤员转运站。”
“备马。”
林烽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向门外走去。
“警卫排,全体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