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中条山外围,一处废弃的破土窑。
风卷着干雪,顺着破窑洞口直往里灌。
毒蛇靠在发黑的土墙上。
他的右侧肩膀空荡荡的,齐根断裂,断口处裹着一层发硬的烂布,透出暗红色的血污。
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躺着仅存的特战队员小野。
他的双腿在野狼谷被炸成了肉泥,此刻正发着高烧,脸色惨白如纸。
“特佐阁下……”小野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毒蛇手里那张揉皱的电报纸,“大本营……怎么说?会派救援来吗?”
这是三天前,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最后一份密电。
冈村宁次的手笔。
毒蛇用仅剩的左手抓起那张纸,凑到火堆旁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黑灰。
“大本营说,我们是帝国特战之耻。”
毒蛇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冈村将军的命令是,不派一兵一卒。让我们自己去证明,还有没有活着的价值。”
小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完了……我们回不去了。野狼谷一战,一百零三个精锐,全碎了……”
“你回不去了。”
毒蛇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窑洞角落,搬来一块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但我还要去。”
他把左手平摊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用力按下。
猛地向前一推!
“呲啦!”
粗糙的石砾瞬间划破了掌心的表皮,鲜血渗了出来。
小野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地喊道:“阁下!您在干什么?!”
毒蛇没有停。
他的手掌在石板上疯狂摩擦。
前后,左右。
“八路军的盘查,第一关就是手。”
毒蛇痛得脸部肌肉剧烈抽搐,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渗人的冷笑,“我的手保养得太好,只有虎口有枪茧。太行山里,没有哪个难民会长着一双掌心平滑的手。一摸,就会死。”
直到整个左手掌心变得血肉模糊,他才停下动作。
毒蛇抓起地上的干泥土和火堆里的草木灰,直接按进溃烂的伤口里,用力揉搓。
泥灰混着血液,迅速结成一块块黑硬的血痂。
等血痂脱落,就会变成常年拉车磨出的厚重死皮。
手处理完了。
毒蛇转头,看向自己的右肩。
他用左手解开肩膀上的烂布,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驳壳枪刺刀。
刀刃已经卷边。
“噗嗤!”
卷边的刀尖,精准而狠辣地扎进右肩断口处刚刚长好的红色肉芽里,用力一剜!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新肉被硬生生挑飞。
“呃……”毒蛇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没有停手,刀尖在断面上反复切割,人为制造出坑洼不平的撕裂感。
“阁下!不要!”
小野吓得浑身发抖。
“野狼谷的爆炸才过去一个月,新伤骗不过八路军的军医。”
毒蛇把一把嚼碎的烂腐草药糊在鲜血淋漓的断口上,死死咬着牙,“这种草药混着细菌,能让伤口迅速发炎。看起来,就像是烂了半年的旧伤。”
做完这一切,毒蛇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小野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恶鬼的长官,声音都在打颤:“可是阁下……您已经整整五天没吃过一口东西了,每天只喝脏水。您会撑不住的……”
“帝国特种兵的伙食极好,肌肉轮廓是藏不住的。”
毒蛇低头看着自己干瘪凹陷的腹部,凸起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只有饿成风一吹就倒的痨病鬼,林烽才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脱下脚上那双德制特战胶底鞋,扔进火堆。
橡胶燃烧,散发出刺鼻的黑烟。
毒蛇从死人堆里扒出了一双破草鞋穿上,鞋底已经磨穿,露出了脚趾。
他开始在窑洞里练习走路。
“啪。”
草鞋拍打地面的声音显得笨重、迟缓。
“特种兵的步态是肌肉记忆,永远是前脚掌先落地。”
毒蛇看着地上“脚跟极浅、前掌极深”的诡异脚印,眉头紧锁,“我饿得太厉害,控制不住本能。这会是最大的破绽。”
他走到角落,捡起一截枯木,削成一根简陋的拐杖。
他用刺刀把拐杖顶端掏空,摸出一把只能装两发子弹的德国造微型掌心雷手枪,塞进空洞里,用破布塞紧。
接着,他拿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三块高爆炸药。
毒蛇用长布条,把炸药死死缠在干瘪的腹部。
炸药的引信贴着肚脐,只要用力一按就会触发。
外面套上一件散发着酸臭味的宽大破棉袄,完美遮盖了隆起。
一切准备就绪。
“阁下……”小野在干草堆上绝望地伸出手,“带我走……求求您……”
毒蛇走到小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野君,大日本帝国会记住你的。”
“咔嚓!”
毒蛇用仅剩的左手,干净利落地扭断了小野的脖子。
窑洞里彻底安静了。
毒蛇拄着拐杖,迎着风雪,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只有一个目标。
走到那个叫林烽的男人正面,三步之内。
然后,按下引信。
……
黄昏。
太行山外围,商道。
一支几十人的难民队伍,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毒蛇混在队伍中间。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腹部的炸药都会摩擦着凸起的肋骨,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的眼神浑浊、呆滞,毫无生气。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随时会倒毙在路边的残废。
“都停下!排好队!”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暴喝。
一团篝火在风雪中跳跃。
那是八路军设立在最外围的第一道哨卡。
路障横在道中央,两旁堆着沙袋。
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冷冷地指着大路。
六名端着三八大盖的八路军战士站成一排,子弹全部上膛。
带班的班长手里拿着一沓登记表,正站在路障前,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人群。
“一个一个来!不许乱!”
班长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着最前面的一个汉子厉声盘问,“籍贯!叫什么!有没有同乡作保!”
“长官,俺叫王铁柱,保定来的……村里人都死绝了,没、没人作保啊!”
汉子吓得直哆嗦。
“把手伸出来!把鞋脱了!”
班长毫不留情。
几名战士立刻上前,粗鲁地检查汉子的手掌和脚底,确认是厚厚的老茧后,才挥手放行。
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
毒蛇低着头。
他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根藏着手枪的枯木拐杖,粗糙的死皮摩擦着木头。
他拖着破草鞋,脚跟落地,前脚掌发力。
一步,一步。
向着那团火光挪去。
“下一个!”
班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拄着拐杖、断了右臂、瘦得皮包骨头的痨病鬼。
毒蛇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球慢慢抬起,迎上了班长警惕的目光。
藏在破棉袄里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肚脐处的那根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