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太行山外围,第一道哨卡。
风雪呼啸。
路障旁,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冷冷地指着大路。
带班的班长手里拿着一沓登记表,眉头皱成个川字,死死盯着眼前的痨病鬼。
“籍贯!叫什么?”
班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毒蛇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风箱:“保定……没名字,都叫俺老拐。”
“手伸出来!”
班长厉喝。
毒蛇慢吞吞地伸出左手。
手掌摊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烂泥的臭味扑面而来。
掌心血肉模糊,烂泥和血水结成黑硬的痂,指肚上的死皮翻卷着,透着暗红色的脓水。
旁边的两个新兵战士看得一阵反胃,别过脸去。
班长没躲,一把抓住毒蛇的手腕,大拇指在那层黑硬的血痂上用力按了按。
“呃……”毒蛇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他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左手却死死撑着没缩回来,大拇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肚脐处的引信。
“常年拉纤磨出来的烂疮,冻裂了又化脓。”
班长松开手,在灰布军装上蹭了蹭脓水,“脚底板!”
毒蛇脱下破草鞋。
他刻意将脚趾死死向内蜷缩,脚背弓起,硬生生改变了整个脚底的肌肉轮廓。
班长低头看了一眼。
脚底板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脚跟处有一层厚厚的黄茧,前脚掌的肌肉却因为蜷缩而显得萎缩干瘪。
班长站直身子,冷哼了一声:“手烂成这样,脚底板全是老茧。行了,是个下苦力的废人。”
他转身抓起毛笔,在名册上刷刷落笔,头也不抬地说道:“不过没同乡作保,按咱们太行山的规矩,不能放进腹地。撕个零三七的布条给他挂上,扔去三号转运站喝粥,让保卫科盯他三天!”
“嘶啦。”
旁边的新兵撕下一张写着编号的布条,拍在毒蛇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棉袄上。
“太行难零三七,去吧,那边有粥喝。”
毒蛇穿上草鞋,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走进风雪中。
他低着头。
蓬乱的头发下,嘴角慢慢扯出了一丝僵硬的冷笑。
……
黑风沟,风雪漫卷。
林烽大步流星冲出指挥所的棉门帘,一把扯过警卫员手里的马缰,飞身跃上马背。
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咔哒!”
林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拇指猛地推上保险。
村口,张劲松带着三十多名特战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清一色的花机关,子弹全部上膛。
“团长!档案查对了!”
左明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大步从情报室冲出来,一把按住林烽的马脖子,“那个‘零三七’自称保定难民,但保定方向的商道被鬼子封了整整三天,根本没有难民过来!他撒谎!”
“来的正好。”
林烽居高临下,眼神如刀,“外围情报组拓回来的那串脚印,前脚掌深,脚跟浅。那是特种兵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左明脸色骤变,大脑飞速运转:“断了右臂,跑不快,偏偏卡着冈村宁次经济封锁的空档混进来……是野狼谷跑掉的那个特佐毒蛇?!”
“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狠劲!”
“可他去三号转运站干什么?那里只有伤员和难民,连个修械所的边角料都没有,根本没有军工价值!”
左明急声问道。
林烽双腿猛夹马腹,眼底杀气翻涌:“他不是冲着转运站去的,他是冲着我来的!难民潮涌入,我今天下午一定会去转运站视察伤员过冬情况,他算死了我的行程!”
左明倒吸一口凉气。
“张劲松!”
林烽厉吼。
“到!”
“到了转运站,特战队封锁所有出口!机枪架在制高点!”
林烽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声音盖过了风雪,“里面有几百个难民和重伤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我要活捉这条毒蛇,扒了他的皮!”
“是!”
三十多人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
“驾!”
一声暴雷般的厉吼砸碎了夜色。
战马嘶鸣,四蹄翻飞,扬起漫天雪沫。
三十多骑如同一道黑色的狂飙,卷出黑风沟,直扑三十里外的三号转运站。
……
与此同时。
三十里外,三号转运站。
这是一处破败的关帝庙。
院子里搭着十几个粥棚,几百个难民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毒蛇拄着木拐,缩在大殿最里面的一个黑暗角落里。
他手里端着半碗冷透的糙米粥。
“哎,老拐,你咋不喝呢?”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毒蛇手里的破碗,不停地咽口水。
毒蛇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球看了老头一眼。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手里的破碗递了过去。
“哎呦,谢谢,谢谢大兄弟!”
老头千恩万谢地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老头抹了抹嘴,看着一动不动的毒蛇,忍不住问:“大兄弟,你五天没咋正经吃东西了,不饿啊?”
“不饿。”
毒蛇的声音粗糙得像砂纸,眼神幽幽地盯着庙门外的大雪,“留着肚子,等个大人物。”
老头听不懂,摇着头缩回了草堆里。
毒蛇慢慢闭上眼睛,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土墙。
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伸进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棉袄里。
带着黑红血痂的指腹,精准地贴在了肚脐处那颗冰冷的金属引信上。
只要林烽走进三米之内,按下,就是同归于尽。
毒蛇在等。
而破庙外的风雪中,正隐隐传来一阵沉闷而狂暴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