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转运站,破败的关帝庙内。
风雪顺着屋顶的破洞直往里灌。
院子里搭着十几个防风棚,几百个难民和伤员挤在一起,抱着膝盖取暖。
毒蛇缩在大殿最深处的阴暗角落。
他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糙米粥。
他端着破碗,故意拖着瘸腿往大门方向蹭了两步,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个难民搭话:“老哥,这院子里咋这么多当兵的?你看正门那两挺捷克式机枪,枪口把院子全罩住了,看着怪瘆人的……”
难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你个痨病鬼瞎看啥!没瞅见围墙四个角都有暗哨吗?两分钟就打一次手势。外头还有端着刺刀巡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快回去蹲着吧!”
毒蛇低下头,浑浊的眼球快速转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不需要撤退。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太行山。
“同志,茅房在哪?”
毒蛇压着嗓子,声音嘶哑地叫住一名路过的八路军战士。
战士停下脚步,指了指后院方向:“顺着走廊往后走,左拐就是。别往右边去,那边是雷区,踩上就没命。”
“谢谢长官。”
毒蛇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病鬼模样,连连点头。
“老拐,把这碗热汤也喝了吧。”
卫生员小李端着一个木盆走过来,用大铁勺给毒蛇的碗里添了一勺冒着热气的菜汤,“多喝点,发发汗,你这身子骨太虚了。”
毒蛇双手捧着碗,手背上那层黑红色的血痂显得触目惊心。
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把声音压得极低:“谢谢长官。这转运站的饭,管饱吗?”
小李笑了笑,伸手帮毒蛇拢了拢破棉袄的领口:“放心吧!今天下午咱们林团长要亲自过来视察。团长下了死命令,不管物资多紧缺,绝对不能冻死饿死一个老乡。等团长来了,还会发一批新棉衣呢!”
毒蛇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菜汤洒出几滴,落在手背的烂疮上。
“林团长?”
毒蛇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寒芒,“是那个打赢了苍云峡谷的林烽长官?”
“除了咱们林团长还能有谁!”
小李满脸自豪,端起木盆走向下一个伤员,“你运气好,赶上团长来视察,今天晚上肯定有肉汤喝。你歇着吧,团长天黑前就到了。”
小李走远了。
角落里,毒蛇慢慢放下手里的破碗。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干瘪的胸腔一阵起伏。
“林烽,你终于肯露面了。”
毒蛇把左手伸进散发着酸臭味的破棉袄里。
他的指肚顺着干瘪的肚皮一路向下,摸到了肚脐处那一块冰冷的金属。
那是三块高爆炸药的压发引信。
毒蛇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稳稳地扣住了引信的拉环。
只要林烽走进视察,只要距离拉近到三米之内。
手指一按。
轰。
华北方面军的心腹大患,大日本帝国特战队的耻辱,全都将在这场爆炸中彻底终结。
毒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调整着呼吸。
他要把心跳压到最低,绝不能在林烽这种顶级高手面前暴露出半点杀气。
他在等,等死神敲门。
……
与此同时,黑风沟,独立团指挥所。
“啪!”
一把大红木算盘重重砸在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缸直响。
算盘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本厚厚的难民登记账册,手指头哆嗦着指着名册末尾的一行字。
“太行难零三七!”
算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左明一脸,“这个王八蛋是谁?!”
左明抹了一把脸,皱着眉头说道:“老算,你喊什么?这就是团长刚刚带兵去抓的那个日本间谍!毒蛇!”
“我管他是毒蛇还是长虫!”
算盘一把抓起账本,指着上面的记录大吼,“进站三天!吃了六碗糙米粥!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还有一两芥菜疙瘩!他打欠条了吗?!”
左明愣住了。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算盘,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老算,那是日本间谍,随时会引爆炸药的顶级特工,你问他要欠条?”
“间谍怎么了?间谍就能白吃咱们八路军的饭?!”
算盘急眼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六碗糙米粥,用的是苍云峡谷缴获的乙等精米!那两个窝头,掺了足足三成的白面!那白面是咱们用复装子弹跟晋绥军换回来的!他吃的是饭吗?他吃的是咱们独立团的命根子!”
左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团长已经带特战队去了,到了转运站直接击毙。这账就当坏账平了吧,算在战损里。”
“平账?你想得美!”
算盘一把推开左明,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只要我算盘还管着独立团的后勤,太行山就没有坏账!死人也得把饭钱给我吐出来!没钱就拿他身上的日本军装抵债!那军装的布料拆了,还能给战士们打两双鞋底!”
算盘转身就往门外冲。
“老算!你干什么去!”
左明大喊。
“去三号转运站!要账!”
算盘头也不回地冲进风雪里。
后勤连的马厩旁。
饲养员小王正给战马拌草料。
算盘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推开小王。
“给我牵头骡子出来!要跑得快的!”
算盘大声命令。
小王吓了一跳:“算盘叔,这大雪天的你上哪去?团长说了,没有警卫排跟着,后勤人员不许出村!”
“警卫排跟着还得管他们饭!我自己去!”
算盘冲进马厩,亲自解开一头大黑骡子的缰绳,翻身爬上光秃秃的骡背。
他把那把大红木算盘往脖子上一挂,手里攥着一根赶车鞭。
“算盘叔!你这连个马鞍都没有,颠死你啊!”
小王追在屁股后面喊。
“马鞍磨损了还得修!这骡子皮糙肉厚,颠不坏!”
算盘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驾!吃老子的白食,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按手印还钱!”
大黑骡子嘶鸣一声,扬起四蹄,顺着后山的小路狂奔而去。
……
太行山主道上。
大雪纷飞。
三十多匹战马在雪地里拉出一条黑色的长龙。
林烽骑在最前面的枣红马上,眼神冷酷,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大拇指已经推开了保险。
“团长!前面还有五里地,就是三号转运站!”
张劲松策马追上来,大声汇报错。
“传我的命令!”
林烽迎着风雪,声音冰冷且极具穿透力,“到达转运站后,特战队立刻散开,接管所有制高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开枪!”
“明白!要不要先疏散难民?”
张劲松问。
“来不及了!毒蛇这种级别的特工,一旦发现难民疏散,立刻就会意识到自己暴露,绝对会狗急跳墙引爆炸药!”
林烽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再次提速,“我们直接突进去,把他按死在人群里!”
“是!”
三十多骑再次加速,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雪原。
……
另一条崎岖的山道上。
算盘趴在骡子背上,双手死死抱住骡子的脖子。
骡子在雪窝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颠得算盘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那张脸冻得青紫,眉毛上全是冰碴子。
脖子上挂着的大红木算盘随着颠簸,“啪啦啪啦”地敲打着他的后背,砸得生疼。
但他根本不在乎,一边颠得直翻白眼,一边迎着风雪破口大骂,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吃老子六碗粥!按市价一碗三个铜板,就是十八个铜板!”
“两个白面窝头,十个铜板!”
“一两芥菜疙瘩,两个铜板!”
“整整三十个铜板!三十个铜板能买一盒半火柴,能点燃一百个飞雷炮的导火索,能炸平鬼子一个中队!”
算盘眼睛里冒着绿光,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骡子屁股上。
“驾!吃老子一个中队的战斗力!零三七,你今天就是化成灰,老子也得把你的骨灰熬成汤卖了抵债!”
大黑骡子吃痛,疯狂地顺着近道冲向三号转运站。
……
三号转运站,关帝庙。
雪越下越大。
院子里的难民们纷纷缩进防风棚里躲雪。
毒蛇依旧坐在大殿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动不动。
突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地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震颤。
那是战马狂奔的马蹄声。
数量在三十匹左右。
速度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直扑转运站而来。
毒蛇慢慢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球瞬间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和决绝所取代。
“来了。”
他左手的大拇指,死死按在肚脐处的压发引信上。
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
“砰!”
关帝庙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站长带着几名战士冲进院子,大声喊道:“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林团长到了!”
毒蛇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拄着那根藏着手枪的木拐,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大门的方向。
战马的嘶鸣声清晰可闻。
林烽猛地勒住枣红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他腰间的驳壳枪瞬间拔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大门。
而在关帝庙的后墙外,一条崎岖的小路上,算盘手里的赶车鞭正狠狠抽在大黑骡子的屁股上,发出一声破音的怒吼:
“给老子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