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接过带血的纸片。
纸片很薄,上面的日文写得极密,字迹有些扭曲,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林烽之弱点,在于太在乎部下生死。”
林烽念出第一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左明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团长,特高课的心理战。他故意把这张纸条留给冈村宁次,想告诉大本营,只要拿老百姓或者咱们战士的命做诱饵,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咬钩。这是兵家大忌。”
张劲松站在一旁,握着冲锋枪的手紧了紧。
林烽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此人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被妇人之仁所累。若欲破太行,必先攻其心。以十命换其一命,以百命换其一失控,林烽必败。”
林烽看完了。
他捏着纸片,走到关帝庙角落的一个破火盆前。
里面还有几块没燃尽的木炭。
“团长,这情报得留着存档,咱们得防着冈村宁次……”左明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林烽将那张写满绝密战术评估的纸片,直接扔进了火盆。
火苗舔舐着沾血的油纸,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防什么?”
林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目光扫过左明、张劲松,还有院子里正在列队的特战队员们。
“在乎兄弟的命,什么时候成了要防备的弱点?”
林烽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异常清晰,“他毒蛇懂个屁的打仗。在他们大日本帝国眼里,士兵就是天皇的耗材,是随时可以填炮眼的沙袋。”
林烽走到张劲松面前,伸手帮他正了正歪掉的军帽。
“咱们八路军不一样。”
林烽环视四周,“我林烽把你们带出来,就是要带着你们活下去,带着你们打胜仗。在乎兄弟的命,这不是软肋,这是咱们能赢的本钱!因为咱们知道,背靠着的是谁,保护的是谁!”
“唰!”
院子里的三十多名特战队员齐刷刷地立正,眼底涌动着狂热的光芒。
张劲松大声吼道:“誓死跟着团长!”
左明看着林烽,紧绷的脸颊终于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知道,毒蛇这最后一步心理战,彻底破产了。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
林烽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冷厉,“毒蛇虽然是个蠢货,但他确实给咱们提了个醒。”
林烽看向左明:“咱们的情报网,太糙了。毒蛇能混进难民营,说明咱们在底层商道和流民中的渗透几乎为零。冈村宁次现在搞经济封锁,咱们不能变成瞎子。”
左明点头:“回去我就把情报组拆分,派人化装成货郎、乞丐,撒进保定和太原的商道。”
“不光要撒网,还要练内功。”
林烽跨上战马,拉住缰绳,“传我的命令!全团从今天起,进入为期两个月的全面建设期。停止一切主动出击!”
左明一愣:“两个月?这么久?”
“不久。”
林烽看向黑风沟的方向,“孙铁锤的火箭筒得量产,周明远的105榴弹炮得改装。没有这两样重火力,将来中条山一旦出事,咱们拿什么去跟冈村宁次的重装师团硬碰硬?”
“驾!”
林烽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顶着风雪向黑风沟疾驰而去。
……
黑风沟,独立团团部。
毒蛇覆灭的消息传回,整个根据地松了一口气。
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暗杀阴霾终于散去。
当天傍晚,林烽在聚义厅外的空地上,召开了一次简短的表彰会。
受表彰的对象,是后勤连长算盘。
“今天,咱们能全歼日军特战小队,拔掉毒蛇这颗钉子,后勤连的同志当居首功。”
林烽站在台阶上,大声宣布。
台下站着各营连的干部,大憨扛着机枪站在最前面,咧着大嘴傻乐。
算盘站在林烽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抱着那个大红木算盘。
“由于他坚持不懈地追讨三十个铜板的饭钱,成功打乱了敌人的自爆计划。”
林烽强忍着笑意,“经团部研究决定,授予算盘同志‘经济学破案’先进个人称号!炊事班,今晚给算盘加两个鸡腿!”
“好!”
大憨带头鼓掌,手掌拍得震天响。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算盘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团长,鸡腿我就不要了。我算过,两只鸡腿折合市价四个铜板。你直接给我记在账上,年底给咱们兵工厂换几斤生铁就行。”
全场再次爆笑。
林烽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依你。”
夜深了。
太行山的风雪愈发猛烈,黑风沟的窑洞里却烧着热乎乎的炭火。
后勤连的窑洞内。
算盘四仰八叉地躺在土炕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今天在关帝庙那一通折腾,确实把这把老骨头累够呛。
窑洞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个庞大的黑影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大憨。
他手里攥着两个圆柱形的铁罐头,上面还印着英文字母。
这是上次打老虎口辎重联队缴获的美国牛肉罐头。
全团统共就那么点,林烽特批给机枪连几个,大憨自己一直没舍得吃。
大憨走到炕边,看着四仰八叉的算盘。
“算盘叔,你今天胆子真肥,连鬼子的炸药都敢抢。”
大憨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算盘的被角,把两个冰冷沉重的铁罐头,轻轻塞进了算盘的被窝里。
做完这一切,大憨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掖好了门帘。
半个小时后。
算盘翻了个身,一条腿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哎哟!”
算盘猛地坐了起来,捂着大腿根倒吸凉气。
什么玩意儿这么硬?
还冰凉冰凉的!
他借着窑洞里微弱的炭火光,伸手进被窝里一摸。
两个圆滚滚的铁疙瘩。
算盘把东西掏出来,凑到眼前仔细一看。
美国牛肉罐头!
还是两个!
算盘愣住了。
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金贵了。
现在商道被封,根据地连粗盐都快断顿了,这俩肉罐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他转过头,看向窑洞另一头。
大憨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铺上,呼噜打得比他还响,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算盘抱着两个冰冷的铁罐头,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傻小子……”算盘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想起今天在关帝庙,大憨像头疯熊一样撞开他,一脚踹飞毒蛇的场景。
“败家玩意儿……”算盘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两个罐头死死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得值多少钱啊……”
……
就在黑风沟的窑洞里上演温馨一幕时,后山的修械所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砸击声在车间里回荡。
孙铁锤把手里的铁锤重重地砸在铁砧上,震得虎口发麻。
“不行!还是不行!”
孙铁锤指着工作台上的一根无缝钢管,眼珠子熬得通红,冲着周明远大吼。
钢管的尾部,有一个明显的裂纹。
周明远推了推满是油污的眼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孙,你冲我吼有什么用?”
周明远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结构图,“团长给的图纸没问题,‘太行火神’火箭筒的设计绝对是天才级别的。但咱们的材料跟不上!”
“咋跟不上?”
孙铁锤梗着脖子。
“引信密封!”
周明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用生铁和黄铜凑合做的引信底火,一旦遇到太行山的潮湿空气,火药就会受潮!今天试射了三发,两发哑火!你让战士们扛着这玩意儿去打鬼子坦克?那叫送死!”
孙铁锤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
“那咋办?团长下了死命令,两个月内必须量产!”
“不仅是火箭筒。”
周明远指了指旁边那门拆得七零八落的105榴弹炮,“这门重炮的驻退机,我也逆向测绘出来了。但核心问题一样——咱们没有耐高压、耐低温的精密橡胶垫圈!没这玩意儿,炮打两发就得炸膛!”
两人面面相觑,车间里只剩下风箱拉动的呼呼声。
“橡胶……”孙铁锤咬着牙,“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去弄鬼子的高级橡胶?”
周明远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车间外漆黑的夜空,苦笑了一声。
“去告诉团长吧。”
周明远摘下沾满油污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没有这玩意儿,咱们这几个月就白干了,独立团三千多号兄弟将来只能拿着步枪去跟鬼子的重装师团拼命。咱们……彻底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