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弥漫。
十里堡外的土公路上，三辆大马车在雪窝子里艰难跋涉。
车轱辘碾压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王副官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大衣领子竖起，挡不住往脖子里灌的寒风。
“团座把这差事交给我，真是倒了血霉。”
王副官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唾沫，“土八路就是土八路，穷横穷横的。几车破橡胶当成宝，活该他们兵工厂停工！”
“副官，咱们真就这么回去了？”
旁边的卫兵缩着脖子问。
“不回去还能硬抢？林烽那是好惹的主？”
王副官没好气地扬起马鞭。
话音未落，后方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鸣。
“王老哥！王副官！留步啊——”
王副官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风雪中，一头浑身冒着白气的黑骡子狂奔而来。
骡子背上，算盘冻得鼻涕横流，双手死死抱着那个大红木算盘，跑得帽子都歪了。
“警戒！”
卫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
“别开枪！自己人！”
算盘连滚带爬地从骡子背上翻下来，一脚踩进半尺深的雪坑里，险些扑进王副官的马蹄子底下。
王副官居高临下，冷笑一声：“哟，这不是算盘长官吗？怎么，刚才送客送得那么威风，现在跑来欢送了？”
算盘拍打着身上的雪，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亲切。
“王老哥，您这话说的。刚才那是团长在后头盯着，人多眼杂，兄弟我得做做样子不是？”
算盘凑到马前，压低声音，“咱们两家这交情，哪能真让您空着手回去交差？”
王副官眉头一挑，翻身下马：“图纸肯给了？”
“图纸真不行，那是咱们孙厂长的命根子，谁动他跟谁拼命。”
算盘连连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但咱们可以换个玩法。绝对让您，让李营长，面子、里子全挣足！”
王副官掸了掸袖子上的雪：“说来听听。”
“十万发！”
算盘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点，“十万发黄澄澄的复装步枪弹！”
王副官瞳孔猛地一缩。
十万发子弹！
阎长官抠门是出了名的，三五六团一个季度的弹药补给都不到三万发。
平时训练连个响都听不见，真打起仗来，士兵枪里往往只有五发子弹。
十万发，足够武装一个主力营打两场硬仗了！
“你们有这么多？”
王副官强压下心头的狂跳，狐疑地盯着算盘。
“砸锅卖铁，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算盘装出一副肉痛到极点的模样，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为了这三车材料，我们团长把大半年的家底都掏空了。”
王副官冷笑，心里飞速盘算。
日占区黑市里，橡胶虽然难弄，但那是不当吃不当喝的死物。
子弹可是乱世里的硬通货！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拿捏起架子：“十万发子弹确实不少。但我们李营长废了多大劲才搞到这些橡胶？光打点沿途伪军就花了两根大黄鱼。不够。”
“王老哥，您这就有点趁火打劫了。”
算盘咬着牙，眼珠子疯狂转动，突然一拍大腿，“行！我再加码！”
算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册，拍在王副官手里。
“二十个老兵工！全是伺候过机器、懂机械的老师傅！”
算盘指着名册，“上次十里堡咱们缴获那些破卡车，你们眼馋吧？拉回去没人会修，全趴窝了吧？这二十个人，我借给你们半个月。半个月内，保准把你们营里的破车全捣鼓出动静来！”
王副官的手猛地一抖。
这才是直戳肺管子的筹码！
李长青营里确实瘫痪了十几辆卡车，正愁没人会修。
有了这批修车工，三五六团马上就能鸟枪换炮，变成半个摩托化营！
“好！”
王副官生怕算盘反悔，一把将名册塞进大衣内兜，“成交！”
算盘长出一口气，掏出纸笔垫在骡子背上，飞快地写下一张欠条。
“王老哥，字据为证。橡胶我先拉走，明天一早，你带车队来黑风沟外围拉子弹，接人！”
王副官接过欠条，仔细核对了一遍，哈哈大笑，拍了拍算盘的肩膀：“算盘老弟，痛快！早这么谈不就完了？”
“是是是，兄弟我目光短浅。”
算盘陪着笑，一把牵过第一辆马车的缰绳，“那这货，我就先带走了？”
“带走！”
王副官一挥手，带着卫兵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连马都不要了，直接让算盘一并牵走。
看着晋绥军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算盘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起腰，拍了拍黑骡子的脖子，嘴角咧开，发出一阵极度猥琐的奸笑。
“十万发子弹？老孙流水线开足马力，两天就造出来了。二十个修车工？也就是管顿饭的事。”
算盘摸着马车上冰冷的橡胶垫圈，眼冒绿光，“三车极品材料啊！空手套白狼，这帮晋绥军还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呸！一群棒槌！”
算盘翻身上马，一甩马鞭。
“驾！回山！”
……
五十里外，晋绥军三五六团防区。
李长青坐在温暖的营部里，端着青花瓷茶碗，听着王副官的汇报。
“十万发子弹？还有二十个修车工？”
李长青猛地站起身，茶水洒在桌上都顾不得擦，“字据拿来我看！”
王副官双手递上欠条。
李长青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林烽啊林烽，你也有今天！”
李长青将欠条拍在桌上，眼中满是狂热与得意，“几车破橡胶，换了他十万发子弹！这可是他们独立团攒了大半年的家底啊！”
“营座高明！”
王副官在一旁拍马屁，“那算盘当时心疼得脸都绿了，我看八路军这次是真被日军封锁逼急了，病急乱投医。”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会打仗有什么用？不懂经济，不懂后勤，迟早得饿死在山里。”
李长青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神采飞扬，“马上给太原发电报！告诉阎长官，我李长青略施小计，兵不血刃，掏空了林烽的弹药库！”
“是！”
李长青看着窗外的风雪，志得意满。
他根本不知道，太行山里的那座兵工厂，早已不再是手工敲打的作坊。
两天的产能换他千辛万苦搞来的黑市天价货，他还在沾沾自喜。
……
黑风沟，后山修械所。
大铁门被猛地推开，风雪夹杂着算盘的破锣嗓子卷进车间。
“老孙！周秀才！出来接客了！”
孙铁锤正举着大锤砸一块废铁发泄，听到动静，没好气地吼道：“接什么客！没橡胶，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不伺候！”
“那你看看这是啥！”
算盘一把掀开停在院子里的马车油布。
黄澄澄的铜线，黑油油的橡胶垫圈，在火炉的映照下闪烁着工业的光泽。
“当啷！”
孙铁锤手里的大锤砸在脚面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瞪圆了牛眼，死死盯着那几大箱橡胶。
“这……这……”
孙铁锤一个虎扑冲上去，直接趴在木箱边缘。
他抓起一个橡胶垫圈，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满嘴的硫化橡胶味。
“正宗的！高压工业橡胶！”
孙铁锤眼眶瞬间红了，激动得浑身发抖，转头冲着车间里大吼，“周秀才！快死出来！有橡胶了！”
周明远顶着一头乱鸡窝般的头发冲出车间。
当他看到那整整三车的材料时，这个留洋归来的总工程师，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橡胶垫圈，就像抚摸着绝世珍宝，眼泪夺眶而出。
“能成了……驻退机能成了！”
周明远语无伦次，猛地抬起头看向算盘，“算盘，你哪弄来的？你抢了鬼子的军列？”
“抢啥抢，这是咱团长略施小计，从晋绥军手里‘换’来的。”
算盘得意地扬起下巴，大红木算盘拨得震天响，“老孙，材料我给你拉来了。团长说了，火箭筒的产能，必须给我提上去！”
“提！老子豁出这条命也给你提上去！”
孙铁锤一把抹掉眼泪，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冲车间里的工人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都别愣着了！开炉！拉风箱！”
“流水线全开！一天造不出十五具火箭筒，老子把你们全塞炉子里炼了！”
整个修械所瞬间沸腾。
沉寂了几天的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撕裂了门外的风雪。
有了这批救命的橡胶，太行山的兵工厂，终于在日军的经济绝境中，发出了最狂暴的钢铁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