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孙铁锤赤着上身,满是老茧的大手从冰水缸里捞出一枚崭新的锥形火箭弹。
水珠顺着紫铜罩往下滴。
他没擦水,直接将火箭弹尾部塞进一根乌黑的无缝钢管里。
“咔哒。”
接口处的黑色橡胶垫圈严丝合缝地咬死。
孙铁锤拇指扣住发射管上的电击发铁片,猛地按下。
“嗡——”
发射管尾部连接的测试灯泡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
没短路!
没受潮!
“成了!”
孙铁锤猛地一拍大腿,震得上面的油污直掉。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牛眼瞪得溜圆,冲着站在火炉旁的林烽大吼。
“团长!那批晋绥军送来的高压橡胶垫圈,简直是神仙货!”
林烽扔掉手里的半根烟,走上前,敲了敲冰冷的钢管。
“产量能提多少?”
“流水线全开!”
孙铁锤一挺胸膛,傲气冲天,“引信密封和药管防潮全解决了。不用再拿牛皮裹黄泥去糊弄事。从今天起,这‘太行火神’,一天能下线十五具!”
“十五具?!”
旁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算盘抱着大红木算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里啪啦”乱响,快出了残影。
“一具造价三块八!一天十五具,那就是五十七块大洋!”
算盘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五十七块大洋啊!老孙,你这哪是在造武器,你这是在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啊!”
孙铁锤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头冲徒弟柱子挥手。
“柱子!带人把这批下线的十具火神装箱,给机枪连送去!”
“慢着!”
算盘一个箭步窜出去,死死挡在木箱前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破扫帚和一个簸箕,弯下腰,撅着屁股开始在车床下面扫地。
“算盘,你犯什么病?”
孙铁锤瞪眼。
“老子扫地!”
算盘头也不抬,扫帚挥得飞快。
“哗啦啦。”
一堆夹杂着铁屑、泥土和紫铜碎渣的垃圾被扫进簸箕里。
算盘伸出两根手指,在垃圾堆里仔细地翻找,把黄澄澄的铜渣一点点挑出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孙铁锤看明白了,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一把揪住算盘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你个抠搜货!连老子车床底下的废铜渣都要抠?”
“放手!你放手!”
算盘在半空中蹬着腿,死死捂着口袋,“这是紫铜!一斤能换两斤白面!掉在地上就是浪费!”
“那是老子车间的损耗!留着下次开炉一起熔的!”
“进了老子后勤连的门,就是老子的账!这废铜渣算我的!”
算盘梗着脖子大喊。
“放屁!算兵工厂的!”
两人在火炉旁吵得不可开交。
林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橡胶,产能井喷,太行山的家底终于开始厚实了。
这吵闹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让人心里踏实。
“砰!”
车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憨带着几个班长,像一阵黑旋风般冲了进来。
“俺的火神呢!俺的宝贝铁管子呢!”
大憨两眼放光,直扑地上的木箱。
算盘眼疾手快,一把挣脱孙铁锤,扑到木箱上。
“啪!”
账本拍在木箱盖上。
“大憨!想拿货,先签字!”
算盘瞪着眼睛,“团长定下的规矩,打仗打八折。一发火箭弹三块零四分。今天你领走三十发,一共九十一块两毛。签字画押!”
大憨急得抓耳挠腮。
“俺不会写字!俺按手印行不?”
“手印也行,连长级别担保,以后从你们机枪连的缴获里扣!”
算盘把印泥推过去。
大憨毫不犹豫,大拇指沾了印泥,重重地按在账本上。
“起开起开!搬走!”
大憨推开算盘,指挥着班长们扛起火箭筒就跑,生怕算盘反悔。
算盘看着空荡荡的木箱,心痛得直抽气。
就在这时。
“轰隆!”
隔壁的一号重型厂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连修械所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烽眼神一凝。
不是爆炸,是重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走!”
林烽拔腿就往外走。
孙铁锤和算盘也顾不上吵架了,赶紧跟上。
推开一号厂房厚重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硫磺味扑面而来。
厂房中央,总工程师周明远满脸黑灰,头发像个鸡窝。
他手里举着个大号扳手,正站在一门火炮旁边,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成了!林团长,我成了!”
林烽快步走过去。
厂房中央停着的,是一门八路军以前缴获的辽造75毫米山炮。
但这门山炮的样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细长的炮管外面,被硬生生套上了一层厚重的钢制套筒。
炮管下方,多出了两个粗壮的黑色圆筒。
圆筒表面涂着防锈漆,接口处,隐约能看到一圈黑色的橡胶垫圈。
“周秀才,你把这山炮怎么了?看着像个大肚汉。”
孙铁锤凑过去,摸了摸那两个粗壮的圆筒。
周明远一扳手敲在孙铁锤的手背上。
“别乱摸!这是命根子!”
周明远转过头,看向林烽,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团长!那批高压橡胶垫圈,救了命了!”
他指着那两个黑色圆筒。
“105榴弹炮的液压驻退机核心技术!我把它逆向测绘出来,缩小了尺寸,强行移植到了这门75山炮上!”
林烽眼睛猛地一亮。
“密封住了?”
“完美密封!”
周明远用力拍着圆筒,“里面注满了从晋绥军卡车里抽出来的液压油。橡胶垫圈顶住了高压,一滴都没漏!”
算盘在后面探出头,一脸茫然。
“周秀才,你费这么大劲,就给大炮加了俩铁罐子?这有啥用?能省炮弹吗?”
“省你个头!”
周明远鄙视地看了算盘一眼。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像个骄傲的将军在展示自己的王牌。
“以前的75山炮,开一炮,后坐力能把炮身往后推两三米。”
“炮兵得重新把炮推回阵地,重新瞄准,重新测距。一分钟撑死打四发!”
周明远猛地指向那两个液压圆筒。
“现在!有了这套液压驻退机!”
“火炮击发时,炮管后坐。液压油通过活塞挤压,瞬间吸收掉百分之八十的后坐力!”
“炮身,纹丝不动!”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吼出最后一句。
“不用重新推炮!不用重新瞄准!装填手只要拼命塞炮弹就行!”
“它的射速,能翻整整一倍!一分钟,十发!”
全场死寂。
孙铁锤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分钟十发。
这哪里是山炮,这他娘的是一门放大的重机枪啊!
“不仅是射速。”
周明远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油污的眼镜,“后坐力减小,炮身稳定。它的精度,将是以前的三倍。指哪打哪!”
林烽看着这门焕然一新的火炮。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门炮,已经彻底超越了这个时代中国战场的常规武器标准。
它是太行山兵工厂,真正意义上第一件跨代碾压的重火力!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吼。
老炮连滚带爬地冲进厂房,军帽都跑丢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算盘,直勾勾地盯着厂房中央的那门大炮。
老炮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一步步挪过去。
颤抖的双手伸出,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抚摸着炮管外那层厚重的钢制套筒。
“好厚实的钢口。”
老炮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顺着炮管往下滑,摸到了那两个冰冷的液压驻退圆筒,指腹在接缝处仔细地摩挲着。
“好精细的液压杆,一滴油都不漏……”
老炮整个人都趴在了火炮上,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钢铁,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老伙计……你换新衣裳了。”
全场没人笑话他。
一个打了一辈子炮的老兵,面对这样一门跨时代的凶器,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
老炮慢慢站直身子。
他转过头,眼眶通红。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极其狂热的战意。
他死死盯着林烽,嘴唇哆嗦着。
“团长。”
老炮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拉出去,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