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七天！杀猪宰羊！开罐头！”
军官们冲出窑洞，扯着嗓子将林烽的命令吼了出去。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黑风沟爆发出掀翻山谷的狂啸。
大憨一把将原田少佐扛在肩膀上，迈开大步在雪地里狂奔。
原田少佐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连手里的白面馒头都抓不住，掉在雪窝里。
“放俺下来！你这憨货！”
原田用生硬的太行山方言大骂。
“教官，今晚吃肉！俺给你留个猪后座！”
大憨咧着大嘴，笑声震得树枝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另一边，老炮连滚带爬地冲向炮兵阵地。
十五门崭新的“太行雷霆”75毫米山炮一字排开，炮管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老炮扑上去，抱着粗壮的炮管狠狠亲了两口，眼泪鼻涕全抹在了烤蓝上。
“擦炮！都给老子把炮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老炮冲着炮兵连的战士们咆哮，“今晚敞开喝！明天谁要是手抖装错诸元，老子扒了他的皮！”
后勤一号防空洞前，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算盘被各连连长团团围住。
他死死捂住装钥匙的口袋，后背贴着厚重的铁门，警惕地盯着眼前这群饿狼。
“开门！团长发话了，牛肉罐头全搬出来！”
大憨伸出蒲扇大的手，直接怼在算盘脸上。
“放屁！我是后勤主管，我说了算！”
算盘一把拍开大憨的手，梗着脖子吼，“团长说开罐头，没说全开！一万两千盒，你们想一顿造完不过日子了？一连领一百盒，多一盒都没有！”
“一百盒？塞牙缝都不够！”
老炮挤开大憨，口水喷了算盘一脸，“我们炮兵连干的是重体力活，搬炮弹多费劲？我们要两百盒！”
算盘气极反笑，指着老炮的鼻子骂：“你那山炮装了液压驻退机，开炮连退都不退，你干个屁的体力活！五十盒，爱要不要！”
“算盘，你这就没意思了。”
工兵排长赵铁柱凑上来，手里抛着一颗自制的定向地雷，阴恻恻地笑，“我那工兵排整天挖战壕埋炸药，兄弟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你给我批三百盒，下次缴获的雷管我先紧着你挑。”
“滚蛋！雷管本来就是后勤的！”
算盘死死护住口袋，“今天谁也别想多拿！这是战略物资，是救命的！”
“钥匙拿来吧你！”
大憨懒得废话，直接伸手去掏。
“抢劫啦！警卫排！把这几个土匪给我拿下！”
算盘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闹哄哄的拉扯中，林烽和左明走了过来。
人群立刻安静，连长们齐刷刷立正。
“行了。”
林烽看着衣衫不整的算盘，“算盘，去开门。按人头分，一人一盒罐头。猪羊全杀了，给兄弟们炖上。”
算盘一听“一人一盒”，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全团三千一百二十人，这一顿就要吃掉三千多盒。
他咬着牙，哆嗦着掏出钥匙，捅进锁眼。
“咔哒。”
铁门推开，成箱的美国牛肉罐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大憨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带头冲了进去。
“轻点搬！别摔了铁皮！”
算盘在后面跳着脚骂，“吃完把空罐头盒全给我送回来！谁敢扔一个，我扣他半年军饷！”
林烽没有理会后勤库的喧闹。
他转身，大步向指挥所后方的高坡走去。
左明紧跟其后。
两人站在高坡上，俯瞰着整个黑风沟。
兵工厂的机器轰鸣声停了。
炊事班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粗大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大憨脱了棉袄，光着膀子，正抡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将官刀在案板上疯狂剁着排骨，一边剁一边跟旁边洗白菜的赵铁柱吹牛，笑得没心没肺，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
“老左。”
林烽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怎么了，团长？”
左明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还挂着笑。
“让炊事班把肉切大块点。”
林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目光越过欢腾的营地，投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他的声音很轻，却被寒风吹得有些沙哑，“给兄弟们，吃顿好的。”
左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顺着林烽的目光看向南方，那是中条山的方向。
风雪虽停，但南方的天际线处，似乎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血色浓云。
左明突然明白了林烽刚才在窑洞里，当众算那笔弹药消耗账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此刻林烽眼底的沉重。
这一顿，或许是这三千多名太行山汉子里，很多人这辈子能吃到的最后一顿饱饭了。
“我这就去安排。”
左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眶微红，转身大步走下高坡。
林烽独自站在风中。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凭指尖的烟头燃尽，火星烫到了皮肤，也没有松手。
……
夜幕彻底降临。
风雪停歇，一轮冷月悬挂在黑风沟上空。
聚义厅前的广场上，燃起了三堆巨大的篝火。
十几口大铁锅里，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顺着寒风飘满整个山谷。
三千一百二十名独立团战士，席地而坐。
每人面前摆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倒满了缴获的日本清酒。
一盒盒撬开的美国牛肉罐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火堆旁。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林烽端着酒碗，大步走到广场中央。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一张张被篝火映红的年轻脸庞，没有讲任何大道理，也没有提一句即将到来的血战。
他只是高高举起了酒碗。
“唰！”
三千多名战士同时举碗，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干！”
林烽仰起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啪！”
他猛地将空碗砸碎在雪地里。
“干！！！”
三千一百二十名汉子齐声怒吼。
三千多个粗瓷大碗同时砸碎，清脆的碎裂声与震天的狂吼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冲天的橘红色篝火，将每一个太行山汉子的脸庞，映照得如钢铁般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