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岭。
反斜面阵地。
冷风夹杂着冰碴子，刮过两米深的黄土战壕。
赵大胆靠着冻得邦硬的壕沟壁，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身后的三十几个国军残兵，一个个缩着脖子，冻得直打哆嗦。
“哐当。”
一个沉重的木箱砸在赵大胆脚边。
算盘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腿，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冻土上。
他伸手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澄黄的步枪弹，还有一排崭新的日式香瓜手雷。
黄铜底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赵大胆愣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
身后的国军残兵全围了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箱子，喉结滚动。
“长官。”
赵大胆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真是给俺们的？”
算盘从怀里掏出缺了角的红木算盘，粗糙的手指在算珠上拨拉了两下。
“啪啪”两声脆响。
“给你就拿着！”
算盘冷着脸，扯着破锣嗓子骂，“在太行山，拿一颗子弹都得给老子打欠条！但在黄河边，老子今天白送！”
赵大胆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抓起一把子弹。
沉甸甸的。
他在暂编第七师当连长，打仗一人只发五发子弹，还多半是受潮的哑火货。
“这可是好东西……”一个国军老兵凑过来，眼眶红了，“长官，俺当了六年兵，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算盘拿算盘砸了一下木箱边缘。
“拿了我的东西，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算盘死死盯着赵大胆，“一人一百发子弹，四颗香瓜雷。这叫买命钱。打不中三个鬼子，你死了，老子也去阎王爷那找你收账！”
赵大胆把子弹揣进怀里，抓起那把没有刺刀的中正式步枪，用力点头。
“长官放心。”
赵大胆咬着牙，“杀不够本，俺自己跳黄河。”
算盘没再废话，撑着战壕站起来，拖着腿往下一处阵地挪去。
林烽顺着交通壕走过来。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水结成的硬壳。
“弹药分完了？”
林烽问。
“分完了。”
算盘停下脚步，“团长，家底全掏空了。”
“掏空了好。省得惦记。”
林烽看向赵大胆，“会用香瓜雷吗？”
“会！”
赵大胆挺直腰板，“拔了销子，在钢盔上磕一下，等三秒再扔。”
“好。”
林烽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大胆看着上方空荡荡的山顶棱线，忍不住开口。
“林团长，俺多嘴问一句。”
赵大胆指着山顶，“山顶上为啥不放人？全缩在这半山腰背面，鬼子一冲锋，直接就骑在咱们脖子上了。”
林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们在垣曲，是怎么丢的阵地？”
林烽反问。
赵大胆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恐惧：“鬼子的炮太猛。大炮犁地，俺们一个营在山头，连鬼子面都没见着，就炸没了一半。剩下的被战车一冲，全散了。”
林烽指着头顶的棱线。
“所以，正斜面留给鬼子的重炮去炸。”
林烽声音平静，“他们炸完了，步兵冲上来，咱们再从这反斜面冲上去，跟他们拼刺刀。这就叫反斜面战术。”
赵大胆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这是拿命换命的打法啊。”
赵大胆喃喃自语。
“退无可退，只能拿命换。”
林烽说完，大步走向后方坑道。
反斜面后方，十五个深坑里，老炮正带着炮兵连调整75毫米山炮。
林烽走过去。
“老炮，诸元定好了？”
林烽问。
“定好了。”
老炮拍着冰冷的炮盾，“全瞄着正前方两千米的开阔地。只要鬼子铁王八露头，老子一分钟打十发，全给他掀翻。”
林烽看着坑道里堆放的炮弹箱。
“炮弹省着点用。”
林烽冷声道，“鬼子有十万人。咱们的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必须等他们密集冲锋，或者装甲车靠近再开炮。”
“明白！”
老炮点头，伸手摸了一把炮管，“团长，这炮装了液压驻退机，打得又快又准。鬼子今天得在这儿留下一地碎肉。”
“让兄弟们隐蔽好。炮击不结束，谁也不准露头。”
林烽下达指令。
最前沿的突出部阵地。
大憨光着膀子。
冷风吹在他暗红色的皮肤上，冒着白气。
他把水冷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沙袋上。
粗壮的手指伸出，在眼前比划了一下，丈量射界。
“机枪连。”
大憨头也不回地喊。
“在！”
十几个机枪手齐声回应。
“副射手把弹链理顺。”
大憨交代，“水冷套筒里的水别冻上了，加点盐。没盐就撒尿。”
“是！”
大憨蹲下身，抓起一把冻土，在手里捏碎。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算盘。
算盘正抱着账本，清点着最后几箱手榴弹。
“算盘。”
大憨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
“有话说，有屁放。”
算盘头也不抬。
“等打完了，你那账本借俺用用。”
大憨咧开嘴笑。
“你又不识字，借账本干嘛？”
算盘合上本子，瞪了他一眼。
“俺想学着写字。”
大憨挠了挠光头，“团长说了，等打完鬼子，给俺当伴郎。俺得学着写请帖。”
算盘愣了一下。
他看着大憨那张满是泥污的憨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
算盘把账本揣进怀里，“等你活着回去，老子手把手教你写。”
大憨乐了。
他转过身，双手握住机枪握把。
突然，大憨停下了动作。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大憨猛地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战壕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几秒钟后。
大憨猛地抬起头，牛眼瞪得滚圆。
他一把抓起机枪握把，拉动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
大憨转过头，冲着后方的林烽扯着嗓子嘶吼。
“团长！地皮在抖！”
大憨的声音在风中传出很远。
“铁王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