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第一道防线,全团退守半山腰坑道。”
林烽的声音在硝烟中回荡。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左明猛地瞪大眼睛:“团长!这阵地是几百个兄弟拿命换来的!”
“阵地已经平了!”
林烽指着脚下被炮弹翻了无数遍的冻土,“战壕连膝盖都挡不住!明天天一亮,鬼子的坦克直接就能碾过去。你想让剩下的兄弟全死在这?”
左明咬着牙,眼眶通红。
“执行命令。”
林烽转身看向算盘,“算盘,去后勤库,把剩下的弹药全部分发下去。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算盘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那半截算盘,没有动。
“聋了?”
林烽走过去,一脚踢在算盘的腿上。
算盘抬起头,脸上全是黑泥和眼泪:“团长,没东西可销毁了。库里连个铁片子都没了。”
林烽沉默。
赵大胆提着那把带血的三八大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还在往下滴血。
“林团长,俺们暂七师不撤。”
赵大胆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俺们就在这守着。鬼子上来,俺们跟他们拼刺刀。”
林烽盯着赵大胆:“你拿什么拼?拿你那只断手?”
“俺还有牙!”
赵大胆瞪着眼。
“少他娘的废话!”
林烽一把揪住赵大胆的衣领,“老子让你们撤,是为了在半山腰继续打!死在这,十五万老百姓谁来护?滚下去!”
赵大胆被推得一个踉跄,红着眼看着林烽,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大吼:“暂七师!带上家伙,跟俺撤!”
撤退的命令迅速传达。
残存的八路军战士和国军残兵开始在夜色中向半山腰转移。
没有担架。
没有药品。
算盘拖着残腿走过,看着战壕里那些大腿被炸断、肠子流在泥水里的一百多个兄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走到一个断了双腿的机枪手身边,蹲下身,想把人背起来。
“算盘哥,别费劲了。”
机枪手脸色惨白,笑着推开算盘的手,“俺这腿,就算背回去也活不成了。你省点力气,多背两箱子弹。”
算盘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个屁。”
机枪手喘着粗气,“给俺留颗手雷。俺还没活够本呢。”
算盘哆嗦着手,从腰间摘下一颗日式香瓜手雷,塞进机枪手的手里。
林烽沿着残破的战壕,一步步走过。
一百多个重伤员,没有一个人出声哀嚎。
他们静静地靠在泥土上,看着大部队撤退。
林烽走到战壕尽头。
一个肚子被炸开的老兵靠在沙袋上。
他身上的军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八路军的灰布还是国军的黄呢子。
老兵看到林烽,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拉住了林烽的裤腿。
“团长。”
老兵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烽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老兵。
“俺们走不动了。”
老兵喘息着,每说一个字,肚子上的伤口就往外涌出一股血沫,“就不拖累大家了。”
林烽站在原地,身体僵硬。
“团长,给俺们留点手榴弹。”
老兵的手指死死抓着林烽的裤腿,眼神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平静,“等鬼子上来,俺们给你们听个响。”
林烽死死咬着嘴唇。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他没有说话。
林烽缓缓蹲下身。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武装带。
武装带上,挂着四颗缴获的日式香瓜手雷。
这是他最后的防身武器。
林烽把四颗手雷摘下来,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地放在老兵的手里。
“团长,谢了。”
老兵把手雷紧紧抱在怀里,满意地闭上眼睛。
林烽站起身。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算盘和赵大胆。
“撤!”
林烽的声音沙哑得撕裂。
他大步向半山腰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烽走得很快。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再也没有回头。
算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拖着残腿跟上。
赵大胆转过身,冲着战壕里的一百多名重伤员,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兄弟们,走好。”
赵大胆放下手,转身大步离开。
夜风呼啸。
黄河对岸的水声依然震耳欲聋。
半山腰的坑道里。
三千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一千出头。
战士们抱着枪,靠在冰冷的泥土上。
没有人说话。
大憨坐在坑道口,手里拿着一块破布,麻木地擦拭着一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
他的马克沁已经全部报废。
林烽靠在坑道壁上。
他掏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
划火柴。
“嗤。”
火苗跳跃。
林烽的手很稳。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压制住了那种让人发狂的窒息感。
山下的日军阵地,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鬼子摸上来了。”
左明趴在观察口,压低声音。
井上联队的夜袭部队,趁着夜色,摸上了第一道防线。
他们以为会遇到激烈的抵抗。
但战壕里静悄悄的。
日军士兵端着刺刀,跳进被炸平的战壕。
他们看到了那些靠在泥土上、奄奄一息的重伤员。
带队的日军军曹狞笑起来,用日语低声嘲弄:“支那人已经死绝了,连伤兵都丢下了。大日本皇军的武运……”
话没说完,那个肚子被炸开的老兵睁开眼睛。
他看着面前闪烁着寒光的刺刀,咧开嘴笑了。
“小鬼子,爷爷给你们听个响。”
老兵拔掉香瓜手雷的保险销。
他把手雷在钢盔上狠狠一磕。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战壕里响起。
周围的一百多名重伤员,同时拔掉了保险销。
“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了死神的倒计时。
日军军曹瞪大眼睛,惊恐地大喊:“八嘎!撤退!”
来不及了。
轰!
轰!
轰!
一百多颗香瓜手雷同时起爆。
没有惨叫。
狂暴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冻土。
连环的爆炸直接把冲进战壕的几百名日军撕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混着泥土,像下雨一样砸向半山腰。
半山腰的坑道里。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大憨停下了擦枪的动作。
他看着山下的火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算盘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
赵大胆死死握着步枪,指甲抠进了木托里。
林烽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截长长的烟灰掉落在泥水里。
他没有回头看山下的爆炸。
只是静静地看着坑道外的夜空。
爆炸声渐渐平息。
山下的日军阵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井上大佐看着被炸成焦土的第一道防线,气得浑身发抖。
“大佐阁下。”
副官缩着脖子走过来,“天快亮了。”
井上大佐猛地拔出指挥刀,直指半山腰。
“天亮之后,全军总攻!”
井上大佐的声音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今天,我要用他们的血,染红黄河!”
第四天的清晨。
东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太阳慢慢升起。
那是一轮血红色的朝阳。
阳光照在半山腰的坑道上,映出了一张张满是黑灰和血污的脸。
林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碾灭。
他拔出驳壳枪。
“咔哒。”
推弹上膛。
林烽站起身,走出坑道。
他迎着刺眼的血色朝阳,死死盯着山下漫山遍野的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