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蹲在泥水里。
他的手指沾满黑灰和血污,用力抹过那颗120毫米榴弹炮炮弹的底部。
黄铜底火旁边的泥垢被蹭掉,露出一排清晰的钢印。
“民国二十八年造·中条山兵工厂”。
林烽的手指停在钢印上。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团长!你认字!你念给大家听!”
老炮跪在炮弹旁边,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声音凄厉得像狼嚎,“你告诉大家,这是哪造的!”
林烽没有出声。
他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不说话是吧?俺说!”
老炮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仰起头嚎啕大哭,“这是中条山兵工厂造的!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炮弹啊!”
这句嘶吼,像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在战壕里轰然炸响。
周围正在包扎伤口的八路军战士,全都停下了动作。
大憨提着卷刃的大砍刀,愣愣地走过来。
算盘拖着残腿,一步一挪地挤进人群。
“老炮,你他娘的看错了吧?”
算盘盯着那颗炮弹,声音发颤,“鬼子怎么可能有咱们的炮弹?”
“俺当了半辈子炮兵!俺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这是什么玩意儿!”
老炮一巴掌拍在炮弹上,“砰”的一声闷响,“这底火,这弹体,这黄铜的成色!全是咱们中国工人熬干了血汗造出来的!”
老炮捶胸顿足,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泥沟:“那帮国军畜生!十几万人啊!一枪不放就跑了!把一库房的炮弹,十二门120重炮,全须全尾地留给了鬼子!”
“现在鬼子用咱们造的炮弹,炸咱们自己的兄弟啊!”
老炮一头磕在泥地里,肩膀剧烈耸动。
战壕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硝烟的呼啸声。
算盘跌坐在泥水里,手里的半截算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四十七块大洋……”算盘哆嗦着嘴唇,眼神空洞,“这样一发重炮炮弹,造价至少四十七块大洋。国军就这么白送了……”
“败家子……这帮畜生不如的败家子!”
算盘突然抓起一把烂泥,狠狠砸在地上。
人群外围,赵大胆挤了进来。
他看着那颗炮弹底部的钢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晃了晃。
“当啷。”
赵大胆手里那把沾满日军鲜血的三八大盖,掉进了水坑里。
他也是国军。
暂编第七师,中条山守军序列。
“俺们长官说……”赵大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撤退是为了保存实力,反攻太原……带不走的武器,都炸了……”
“炸个屁!”
老炮猛地抬起头,指着赵大胆的鼻子破口大骂,“十二门重炮!一发没打!全给鬼子当了嫁妆!你们这帮孬种!”
赵大胆没有还嘴。
他扑通一声跪在炮弹前。
那只缠着绷带、还在渗血的断手,死死抓着炮弹冰冷的弹体。
“俺们师长坐着小汽车跑了……”赵大胆喃喃自语,眼眶红得要滴血,“把俺们扔在死人堆里,把炮弹扔给鬼子炸俺们……”
“啪!”
赵大胆猛地抬起右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战壕里格外响亮。
“啪!啪!啪!”
赵大胆疯狂地抽打着自己的脸。
嘴角瞬间撕裂,鲜血甩在炮弹的黄铜底火上。
“俺真傻……俺还以为他们在后方重整防线……”赵大胆一边抽自己,一边嚎哭,“畜生!都是畜生啊!”
战壕里的国军残兵们,全都低下了头。
几个十六七岁的新兵,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极度的耻辱和悲愤,像毒气一样在阵地上蔓延。
大憨双眼喷火。
他握紧大砍刀,刀刃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滴。
“团长!”
大憨转过头,冲着林烽吼道,“俺不打了!俺们在这拿命填,那帮当官的在后面卖国!俺不服!”
“对!不打了!”
几个八路军老兵也红了眼,“咱们撤!凭什么给这帮畜生卖命!”
军心,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林烽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老炮痛哭,看着赵大胆扇自己耳光,看着战士们愤怒的嘶吼。
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咔哒。”
推弹上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战壕里的吵闹声瞬间一顿。
林烽大步走过去。
他抬起穿着草鞋的右脚,狠狠踢在那颗120毫米榴弹炮炮弹上。
“砰!”
重达几十斤的炮弹被踢得滚了两圈,砸进一个满是泥水的弹坑里,溅起一片污水。
“哭够了吗?”
林烽冷冷地扫视着所有人。
老炮止住哭声,仰起头:“团长,俺憋屈!”
“憋屈就给老子憋着!”
林烽厉声怒吼,“国军不要脸,咱们八路军要!”
林烽一把揪住赵大胆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看看你们身后!”
林烽指着南方,声音穿透了硝烟,“听见水声了吗!”
黄河的咆哮声,隐约从山下传来。
“那里有十五万老百姓!”
林烽死死盯着赵大胆的眼睛,“十五万人!没有船,没有桥,正在冰窟窿里扎木筏!正在黄河里挣扎!”
林烽一把推开赵大胆,转头看向大憨和老炮。
“咱们今天死在这,不是为了救那些临阵脱逃的当官的!”
林烽举起手里的驳壳枪,直指天空,“是为了背后那十五万老百姓!是为了咱们中国人的种!”
“他们跑了,咱们不能跑!”
“只要还有一个百姓没过河,鬼子就休想跨过去一步!”
林烽的每一句话,都砸在战士们的心坎上。
战壕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悲愤,委屈,耻辱。
在这一刻,全都被一种更纯粹、更厚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大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默默走到交通壕边缘,捡起了那把卷刃的大砍刀。
“团长,俺懂了。”
大憨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俺就在这,哪也不去。”
老炮站起身,走到水坑边,把那颗哑弹抱了起来。
“算盘。”
老炮转头看着算盘,“记账。这发炮弹,算在冈村宁次头上。早晚有一天,老子要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算盘捡起半截算盘,揣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林烽走到赵大胆面前。
赵大胆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赵大胆。”
林烽盯着他。
“到!”
赵大胆猛地挺直腰板。
“把枪捡起来。”
林烽指着泥水里的三八大盖,“告诉老子,你现在是谁的兵?”
赵大胆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起步枪。
他抬起头,双眼血红,嘶吼着回答:“俺是中国人的兵!”
“好。”
林烽拍了拍赵大胆的肩膀,“把脸上的血擦干净。留着溅在鬼子脸上。”
“是!”
阵地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了绝望,没有了抱怨。
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冷硬。
战士们默默散开,回到各自的射击位。
有人在磨刺刀,有人在给空枪压子弹。
林烽靠在沙袋上,把空了的烟盒拿出来,又捏了捏,最后无奈地扔掉。
“团长。”
左明走过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
“伤口又裂了?”
林烽瞥了他一眼。
“不碍事。”
左明摇摇头,“鬼子下午肯定要发动总攻。咱们的弹药……”
“拿石头砸。拿牙咬。”
林烽打断他,“告诉兄弟们,今天下午,没有命令,谁也不许退一步。”
“明白。”
左明立正。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的交通壕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干什么的!”
大憨端起一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枪口死死对准了交通壕的拐角。
林烽眉头一皱,猛地拔出驳壳枪。
“鬼子绕后了?”
赵大胆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带着几个国军残兵扑了过去。
“别开枪!别开枪!”
交通壕里传来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大憨愣住了。
这声音,说的是纯正的太行山方言,不是日语。
左明快步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团长……”左明转过头,声音发颤。
“怎么回事?”
林烽大步走过去。
“不是鬼子。”
左明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林烽走到交通壕拐角,向下一看。
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顺着陡峭的交通壕往上爬。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
他的棉袄破了无数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老汉的手里,端着一口被熏得漆黑的大铁锅。
铁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跟在老汉身后的,是几个同样瘦骨嶙峋的老乡。
有男有女,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口锅,或者提着几个破竹篮。
林烽愣在原地。
手里的驳壳枪,缓缓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