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手里的驳壳枪缓缓垂下。
交通壕的拐角处,那个满头白发的老汉喘着粗气,双手死死端着一口被熏得漆黑的大铁锅。
老汉的棉袄破了无数个洞,发黑的棉絮露在外面,随着寒风直打颤。
跟在老汉身后的,是三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乡亲。
两个半大个子的小伙,一个瘸着腿的中年女人。
他们的手里,各自端着缺了口的瓦罐,或者提着破旧的竹篮。
大憨愣愣地看着这些人,手里的歪把子机枪忘了放下。
“别开枪。”
老汉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黑泥和血印子,“俺们是山下的老百姓。来送口吃的。”
林烽大步走过去。
他把驳壳枪插回枪套,伸出双手,稳稳托住老汉手里的铁锅。
铁锅很烫。
老汉的手背冻出了无数道裂口,鲜血渗出来,干结在锅沿上。
“大爷,这上面全是流弹。”
林烽盯着老汉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会死人的。”
“死就死吧。”
老汉松开手,任由林烽把铁锅端过去,“黄河滩上,天天都在死人。俺们不怕。”
左明快步走过来,招呼几个战士去接另外三个乡亲手里的瓦罐和竹篮。
“大爷,你们怎么上来的?”
左明看着老汉腿上被荆棘划破的血口子,眉头拧成一团。
“顺着后山的断崖爬上来的。”
老汉指了指身后,“大路都被鬼子炸平了。俺们寻思着,你们在上面打了四天了。铁打的汉子,也得吃口饭。”
林烽把铁锅放在一个装满泥水的弹药箱上。
他掀开锅盖。
一股夹杂着苦涩和腥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是半锅浑浊的汤水。
水面上漂浮着几块煮得发烂的树皮,底下沉着一小把掺着沙子的杂粮。
这就是老百姓送来的“饭”。
算盘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
他平时管后勤,最清楚全团的家底。
他看着那半锅清汤寡水,眼眶瞬间红透了。
“八路军长官。”
老汉局促地搓着冻僵的手,“老乡们在过河。看你们打得太惨了。俺们把身上能搜刮的,全搜刮了。就凑了这点杂粮。水是黄河水,树皮是后山扒的。你们别嫌弃。”
算盘扑通一声跪在铁锅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滚烫的锅沿。
“大爷。”
算盘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这账,俺记下了。”
算盘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烂的账本,又摸出半截炭笔。
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笔。
“大爷,等打完了鬼子,俺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算盘把账本揣回怀里,转头冲着周围的战士吼道,“排队!拿碗!”
战壕里的八路军战士默默散开。
没有人争抢。
没有人说话。
他们从背囊里掏出缺了口的粗瓷碗,或者直接拿着缴获的日军钢盔,排成一列长队。
算盘拿起一个破木勺,站在铁锅前。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大憨。
大憨把那个沾着血迹的饭盒递过去。
算盘舀了半勺汤水,倒进大憨的饭盒里。
里面只有可怜的两粒杂粮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树皮。
“下一位。”
算盘的声音哑得发不出声。
大憨端着饭盒,走到老汉面前。
他仰起脖子,把那半勺汤水一口倒进嘴里。
他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大憨伸出舌头,把饭盒底部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大爷。”
大憨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粥真甜。”
老汉看着大憨肚子上缠着的绷带,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老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等俺们打退了鬼子。”
大憨用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去你家吃白面馒头。”
老汉再也忍不住了。
他捂住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中!中!”
老汉一边哭一边点头,“俺给你们蒸大白馒头!蒸一锅!”
赵大胆排在队伍的中间。
他看着手里的半个破碗,手抖得拿不稳。
轮到他了。
算盘看了他一眼,舀了半勺汤,倒进他的破碗里。
赵大胆端着碗,走到老汉面前。
他没有喝。
“扑通。”
赵大胆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老汉磕了一个响头。
“大爷。”
赵大胆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黑泥,“俺以前是国军。俺混账。俺在村里抢过老乡的鸡,砸过老乡的锅。”
老汉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赵大胆。
“俺长官跑了。把俺们扔在这了。”
赵大胆端起那半碗汤,仰头一饮而尽,“这碗粥,俺喝了。俺拿命还。”
赵大胆站起身,提着那把三八大盖,大步走回自己的防炮洞。
队伍慢慢往前挪。
半锅汤水,根本不够分。
算盘垫起脚尖,往战壕后方看了一眼。
原本三千多人的长龙,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千出头。
他死死咬着牙,把铁锅倾斜,把最后一点锅底刮得干干净净,倒进左明的碗里。
“没了。”
算盘放下木勺,看着后面还没排到的几百个战士。
“没事。”
一个没分到粥的老兵摆摆手,“闻个味就行。肚子饱了,打仗犯困。”
几个老乡提着空了的瓦罐和铁锅,站在战壕边。
“八路军长官。”
老汉走到林烽面前,“俺们得回去了。下面还在扎木筏。俺们得赶紧过河。”
林烽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左明。
“派两个战士,护送老乡下山。”
林烽下达命令。
“不用。”
老汉摆摆手,“你们留着人手打鬼子。俺们自己能下去。”
老汉转过身,带着三个乡亲,顺着交通壕往山下走。
林烽站在战壕边缘,看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背影慢慢融入夜色中。
风更大了。
黄河的咆哮声顺着风传上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团长。”
左明端着那半碗汤,走到林烽身边,“喝一口吧。”
林烽接过碗。
他看着碗底那点浑浊的汤水。
他没有喝。
林烽转身,走到一个重伤员身边。
这个战士的大腿被炸断了,正靠在沙袋上喘息。
林烽把碗递到战士嘴边。
“喝了。”
林烽的声音不容置疑。
战士张开干裂的嘴唇,把混着沙子的汤水咽了下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团长,这顿饱饭,够俺在黄泉路上跑着追鬼子了。”
林烽拿着空碗,走回弹药箱旁,把碗放下。
“通知全团。”
林烽转过身,看着黑暗中的阵地,“抓紧时间睡觉。能睡多久睡多久。”
“不留暗哨了?”
左明一愣。
“不用留了。”
林烽指着山下。
山下的日军阵地上,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井上联队不会夜袭了。”
林烽盯着那片火海,“他们也在等。”
“等什么?”
算盘凑过来。
“等天亮。”
林烽拔出驳壳枪,退下弹匣,检查里面仅存的三发子弹,“明天,井上会发动不计代价的总攻。他们要赶在十五万百姓过河之前,把我们彻底碾碎。”
林烽重新推上弹匣。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林烽靠在沙袋上,闭上眼睛,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平静。
“睡吧。明天,还有大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