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凌晨。
气温降到冰点之下。
凤凰岭半山腰的坑道里极其安静。
林烽紧了紧身上破烂的军大衣,顺着交通壕往前走。
战壕底部的泥水已经冻结。
军靴踩在上面发出嘎吱的碎裂声。
他停在一个靠着沙袋的新兵面前。
新兵保持着握枪的姿势,脑袋低垂。
林烽伸出手,探了探新兵的鼻息。
没有热气。
林烽收回手,解开新兵腰间的弹药袋。
里面还有两发步枪弹。
他把子弹掏出来,塞进旁边一个熟睡的老兵口袋里。
老兵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林烽继续往前走。
赵大胆靠在一段塌方的战壕壁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把没有刺刀的三八大盖。
他的半边脸被冻得发紫,右手那半截断指缠着发黑的绷带。
听到脚步声,赵大胆猛地睁开眼,哗啦一声拉动枪栓。
看清是林烽,赵大胆松了口气。
“团长。”
赵大胆压低声音。
“怎么不睡。”
林烽问。
“闭上眼就是俺们师长坐着小汽车跑的样。”
赵大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俺得睁着眼,等天亮多杀几个鬼子,把暂七师丢的脸挣回来。”
林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算盘蜷缩在一个弹坑边缘。
他的残腿上裹着几层烂布条。
林烽停下脚步,把算盘滑落的破棉袄往上拽了拽。
“别抢……那是买命钱……”算盘闭着眼睛说梦话。
林烽站起身。
在左翼突出部的战壕拐角,大憨蹲在地上。
大憨没有睡。
他把那挺报废的水冷马克沁机枪挡在身前。
机枪的枪管已经彻底烧变形了。
大憨那一双手粗糙不堪,冻得发青,上面布满裂口。
他正用这双手,缓慢地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
林烽走过去,在大憨身边坐下。
冻土透着刺骨的寒意。
大憨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咧开嘴憨笑了一下。
“团长,你咋不睡。”
大憨压低声音。
“睡不着。”
林烽看着大憨手里的布包,“看什么呢。”
大憨搓了搓手,一层层解开红布包。
布包里,躺着十几粒饱满的高粱种子。
“俺娘给俺留的。”
大憨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种子,“走西口的时候,俺娘缝在俺裤腰带里的。说是太行山的种,走到哪都不能丢。”
林烽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种子。
“好种。”
林烽点头。
“这是俺们村最好的高粱种。”
大憨语气中透着得意,“耐旱,产量高。酿出来的酒,十里八乡都能闻到味。”
大憨把布包重新包好,贴身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团长。”
大憨搓着手,声音局促,“你上次说,等打完鬼子,给俺当伴郎,还算数不?”
林烽转过头。
大憨的脸上沾满黑灰和血污,右脸颊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血口子。
林烽喉结滚动了一下。
“算数。”
林烽声音沙哑。
“嘿嘿。”
大憨乐得直搓手,“俺连媳妇长啥样都没想好。俺就是觉得,有个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俺这辈子就值了。最好是个屁股大的,好生养。”
林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空烟盒,捏了捏,又塞了回去。
“我出钱。”
林烽看着前方的阵地,“给你打最大的衣柜,买最红的绸子。”
大憨瞪大眼睛。
“真给俺打衣柜?”
大憨有些迟疑,“那得花不少大洋吧。算盘能批吗?他平时连个罐头盒都要收回去打铁片。”
弹坑那边的算盘突然翻了个身。
“团长,你津贴早扣光了。”
算盘闭着眼睛,声音虚弱,“这钱得算我头上。”
大憨压着嗓子笑起来。
“算盘,你平时那么抠,这时候大方了?”
大憨问。
算盘往破棉袄里缩了缩。
“给你娶媳妇。”
算盘嘟囔着,“老子砸锅卖铁也出。打两个樟木箱子,防虫。再给你扯两床大红被面。”
大憨连连点头。
“俺娘以前就想要个樟木箱子。”
大憨看着算盘的方向,“到死都没用上。俺得给俺媳妇置办上。”
“行。”
林烽开口,“到时候酒席摆在黑风沟广场。老炮那狗日的酒量大,不能让他上主桌,得让他去小孩那桌。”
大憨咧开嘴笑出声。
“算盘负责收份子钱。”
林烽补充了一句。
“算盘收钱俺放心。”
大憨点头,“一个铜板都漏不掉。”
算盘没有再接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
大憨转过身,看着身旁那挺报废的重机枪。
“团长,等打完这场仗,俺就回太行山。”
大憨伸出手,拍了拍机枪冰冷的铁管,“俺把这高粱种下。太行山的地肥,长出来的高粱肯定穗大。”
林烽静静听着。
“种高粱得深翻土。”
大憨比划着翻土的动作,“太行山的土硬,得下死力气。等高粱红了,漫山遍野都是红的。那颜色,比鬼子的膏药旗好看一百倍。”
大憨转过头,直视着林烽的眼睛。
“俺用头一茬高粱,酿最烈的酒。”
大憨神色认真,“头一碗,敬你。”
林烽仰起头。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乌云。
冷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林烽睁大眼睛,强行压下眼底的温热。
“好。”
林烽低下头,直视大憨,“我等着喝你的酒。”
大憨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重新抱起那挺马克沁机枪,把下巴抵在枪管上。
“团长,天快亮了。”
大憨看着山下。
林烽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咔哒。”
林烽拉动枪栓。
左明从另一侧的交通壕走过来。
他的左臂重新绑了绷带。
“团长,各连都醒了。”
左明走到林烽身边,“还能站起来的,不到八百人。手榴弹全部分发下去,每人不到两颗。没有子弹了。”
林烽点头。
“告诉兄弟们。”
林烽看着山下,“今天就是用牙咬,也要把鬼子咬死在阵地前。”
“明白。”
左明立正。
“啾——”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凌晨的安静。
林烽转头。
山下的日军阵地上,三发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
刺眼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凤凰岭。
红光映在大憨满是血污的脸上,也映在林烽冷硬的眼眸里。
总攻的号角,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