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突出部。
風雪夾雜著硝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大憨扛著那挺六十多斤的馬克沁重機槍,大步跨過被炮火炸平的交通壕。
“咚!”
沉重的三腳架狠狠砸在凍土上。
大憨扯下脖子上的黃銅子彈帶,粗暴地塞進進彈口。
“ 噠!”
清脆的槍栓拉動聲,在死寂的陣地上異常刺耳。
三個渾身是血的機槍副射手從彈坑里爬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向機槍。
“連長!俺給你供彈!”
一個新兵抹著臉上的泥水,聲音里帶著哭腔。
“滾蛋!”
大憨一腳踹翻新兵。
新兵愣住了,呆坐在泥水里。
大憨拔出腰間的大砍刀,一把插在身邊的凍土里,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都給俺滾回二線陣地!”
大憨瞪著牛眼,扯著破鑼嗓子吼,“這挺槍,俺一個人打!誰敢留在這,俺先劈了他!”
“連長!你剛在指揮所說好帶機槍排的……”幾個副射手急了。
“老子反悔了!滾!”
大憨雙眼通紅,活脫脫一頭被激怒的野牛。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算盤摳出來的這三百發子彈連給鬼子塞牙縫都不夠,多留一個人在這,就是多白送一條命。
幾個副射手咬著牙,流著淚,連滾帶爬地往後撤。
陣地上只剩下大憨一個人。
他趴在機槍後,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冰冷的槍管。
水冷套筒上有一個彈片劃出的豁口正在往外滴水,大憨扯下一塊破布死死堵住那個豁口,隨後伸手摸了摸胸口貼近心髒的口袋——那里裝著幾粒干癟的高粱種子。
前方三百米。
黃綠色的日軍大隊猶如一塊巨大的狗皮膏藥,死死糊滿了整個山脊,密密麻麻地壓了上來。
刺刀的寒光連成一片,晃得人眼暈。
日軍的軍曹走在最前面,手里端著三八大蓋,槍口直指大憨的機槍陣地。
“兩百米。”
大憨在心里默念。
“一百五十米。”
日軍粗重的呼吸聲,順著風雪直往耳朵里鑽。
大憨咧開嘴笑了,他沒有開槍。
最後三百發子彈,打一發少一發,他得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來吧,小鬼子。”
大憨死死盯著前方,心跳如擂鼓,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心全是汗。
左翼側後方,三十米外的彈坑里。
趙大膽趴在泥水里渾身發抖,手里死死捏著兩顆拔了保險銷的日式香瓜手雷。
“連長,咱不上去幫幫大憨兄弟?”
一個國軍殘兵牙齒打顫,看著前面那個孤零零的背影。
“幫個屁!”
趙大膽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後槽牙,“大憨兄弟是在拿命給咱們填坑!團長說了,沒有命令,誰也不準動!”
趙大膽把手雷往懷里揣了揣。
他打定主意,等大憨頂不住了,他就帶著這幾個殘兵,用這兩顆手雷去給大憨墊背。
暫七師的兵,不能光看著八路軍的兄弟送死。
右翼陣地。
林烽靠在坑道口,胸口劇烈起伏。
左翼沒有槍聲傳來,他知道,大憨在等。
“團長……”左明的聲音在抖,“左翼……真的不派人增援了?”
林烽猛地轉過頭,雙眼布滿血絲,眼神冷厲到了極點︰“拿什麼增援?全團連一顆多余的子彈都沒了!把人填進去,就是給鬼子當活靶子!”
左明死死咬住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警衛排!”
林烽厲聲吼道。
“到!”
十幾個端著刺刀的漢子齊齊跨出一步。
“算盤!”
“在!”
算盤拖著殘腿,抱著個破麻袋挪過來。
林烽大步走上前,一把奪過算盤手里的麻袋,將里面的東西全倒在凍土上。
“嘩啦”一聲,一堆破爛滾落出來——斷成兩截的三八大蓋刺刀、沾滿血的帆布槍背帶、爛成條的綁腿、砸扁的日軍鋼盔。
“把所有能找到的槍背帶和綁腿,全給老子接起來!”
林烽單膝跪在泥水里,抓起一根槍背帶死死打了個死結。
警衛排的戰士們愣了一下,隨即撲上去,瘋狂打結。
“團長,你這是……”算盤瞪大了眼楮。
“鬼子的坦克沒了,重炮也停了。右翼這邊的地形最平緩,井上那個老狐狸,肯定會從這邊發起試探沖鋒。”
林烽雙手沾滿凍土和鮮血,將一截綁腿死死纏在一把斷裂的刺刀把手上,“沒子彈,老子就用冷兵器,給他們擺個連環絆馬索!”
林烽猛地站起身,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石,指著陣地前方三十米的開闊地︰“把這些斷刺刀,給老子倒插在戰壕前面的凍土里!刀尖朝上,傾斜四十五度!”
林烽一邊說,一邊親手示範。
他將半截刺刀狠狠砸進泥里,只露出不到十公分的鋒刃,剛好隱藏在視線的死角里。
“槍背帶和綁腿,貼著地面拉直!兩頭綁在凍土塊上,用泥巴蓋住!每隔三米布置一道,形成連環陣!動作快!”
警衛排瞬間散開,十幾個人化作地老鼠,在右翼陣地前沿的泥水里瘋狂忙碌。
一把把斷裂的刺刀被砸進堅硬的凍土里,形成了一片隱蔽的死亡叢林;一根根帆布槍背帶被拉得筆直,隱藏在泥水和殘雪之下。
為了防止被日軍看穿,林烽親自上手,用工兵鍬將表面的浮土拍平,偽裝成被炮火犁過的樣子。
他的特種兵經驗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每一道絆馬索的位置,都死死卡在日軍沖鋒必經的落腳點上。
算盤趴在地上,用凍僵的手指把最後一撮泥土蓋在綁腿上。
他看著面前這片看似平整、實則布滿殺機的死亡地帶,倒吸了一口涼氣︰“團長,這破布條能絆倒鬼子?咱連顆雷都沒了!”
“鬼子沖鋒死盯著戰壕,誰會看腳底下?”
林烽拔出腰間那把卷刃的日本將官刀,在破棉襖上狠狠蹭去血污,冷笑一聲,“只要頭排砸下去!後面的畜生收不住腳,跟滾雪球似的,全得給老子串糖葫蘆!”
林烽的眼神冷得可怕。
他的胃里一陣翻涌,幾天沒進食的身體在極度疲憊下發出抗議,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他要用最原始的戰術,收割這群畜生的命。
“嘟——”
尖銳的竹哨聲從山下傳來。
右翼陣地前方,一個中隊的日軍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排成密集的散兵線,踩著滿地的彈坑緩緩逼近。
帶隊的日軍中隊長揮舞著指揮刀,眼神狂熱。
他看著前方毫無動靜的八路軍陣地,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支那人沒有子彈了!他們的重火力已經被帝國的重炮徹底摧毀!”
日軍中隊長嘶吼著,皮靴踩在凍土上嘎吱作響。
兩百多名日軍加快了腳步。
距離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戰壕里死一般寂靜,沒有槍聲,沒有手榴彈,甚至連人影都看不到。
日軍中隊長高舉指揮刀,沖著身邊的軍曹狂笑︰“支那人沒子彈了!他們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第一排,踩平他們的戰壕!建功立業就在此刻!板載!”
兩百多雙翻毛皮鞋,重重地踏在鳳凰嶺的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日軍士兵們一個個面目猙獰,眼楮里全是戰壕里任人宰割的中國士兵。
“噠噠噠!!!”
就在這時,左翼方向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重機槍嘶吼。
大憨開火了!
日軍中隊長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左翼,腳下的步子卻沒有停。
林烽趴在戰壕邊緣,手里死死捏著一根主繩,這根主繩連接著前方那張用破爛編織的死亡之網。
日軍第一排士兵,已經跨過了稜線。
那名揮舞著指揮刀的日軍中隊長,一腳踩進了陷阱區。
林烽深吸一口氣,手腕猛地發力,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