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哒哒!”
左翼突出部。
风雪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
大憨趴在泥水里,粗糙的手指死死扣着马克沁重机枪的扳机。
黄绿色的日军军服填满了前方的视野。
他没有扫射。
三百发子弹,扫射撑不过一分钟。
大憨的下巴抵在冰冷的枪托上,右眼贴着标尺。
他用极强的定力,将连发压成了两发、三发的短点射。
“噗!”
前方三十米,一个端着刺刀的日军胸口爆开血花,仰面栽倒。
“噗嗤!”
紧接着,旁边另一个日军的钢盔被大口径机枪弹掀飞,红白之物洒在冻土上。
大憨咬着牙,手腕微调枪口。
“哒哒!”
又是一个日军军曹倒下。
日军的冲锋阵型太密集了。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弹坑,疯狂往前挤。
大憨的右肩被机枪的后坐力撞得失去知觉,耳朵里全是日军的嚎叫声。
枪管开始发烫。
水冷套筒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白色的蒸汽顺着那个被弹片划开的豁口往外直冒,直接喷在大憨的脸上,烫得他脸皮发紧。
他扯下来的那块破布早就被蒸汽顶飞了。
“两百。”
大憨在心里默念。
黄铜弹壳从抛壳窗接连不断地跳出来,砸在冻土上,堆成了一个小堆。
前方的日军倒下了一片。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板载!”
一个日军少尉举着指挥刀,冲在最前面。
“哒哒哒!”
大憨扣下扳机。
少尉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被三发子弹拦腰切断,上半身砸在泥水里,双手还在往前爬。
“一百五。”
大憨的呼吸变得粗重。
马克沁的枪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高温让枪机的运转变得生涩。
日军推进到了二十五米。
手榴弹扔不过来,但三八大盖的子弹嗖嗖地贴着大憨的头皮飞过。
“铛!”
一发子弹击中了机枪的防盾,溅起的火星烫在大憨的额头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
手指继续压下扳机。
“哒!哒!”
又有两个日军栽倒。
“一百。”
黄铜弹链越来越短。
日军推进到了二十米。
这是刺刀冲锋的最后发力距离。
“杀!”
几十个日军挺着刺刀,加快了脚步,皮靴踩在泥水里嘎吱作响。
大憨不再点射。
他死死扣住扳机,将剩下的子弹一口气倾泻出去。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火舌从暗红色的枪口喷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尸体堆成了一道半米高的肉墙。
后面的日军被肉墙绊倒,阵型一滞。
“咔哒。”
撞针击空。
最后一块弹链滑出进弹口,掉在泥水里。
三百发子弹,打空了。
马克沁重机枪彻底哑火。
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日军愣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嚎。
“支那人没子弹了!”
“杀给给!”
几十个日军踩着同伴的尸体,越过了最后十五米的距离。
大憨松开扳机。
他双手撑着冻土,缓缓站起身。
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战壕前方的缺口。
他拔出插在泥水里的大砍刀。
“来!”
大憨发出一声怒吼,迎着最前面的日军冲了上去。
“锵!”
大砍刀狠狠劈在一个日军的三八大盖枪管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日军的虎口震裂,步枪脱手飞出。
大憨顺势手腕一翻,刀刃抹过了日军的脖子。
鲜血喷涌。
“噗!”
侧面,一把刺刀扎进了大憨的左臂。
大憨没有躲。
他左臂肌肉猛地夹紧,死死卡住刺刀。
右手的大砍刀反手撩起,将那个日军的半个脑袋削飞。
“咔嚓!”
大砍刀砍在第三个日军的钢盔上,卷刃的刀口彻底崩碎,断成了两截。
日军士兵越来越多。
他们从三个方向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大憨。
大憨扔掉断刀。
他转身,大步跨回马克沁重机枪旁。
“啊——!”
大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直接抓住滚烫的水冷套筒和枪托。
“滋啦!”
皮肉接触暗红色金属的瞬间,冒出一股白烟。
大憨的双手手心瞬间被烫熟,死死粘在枪身上。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腰部发力,双臂肌肉根根暴起。
六十多斤重的马克沁重机枪,被他硬生生从三脚架上拔了起来。
“给俺死!”
大憨抡起这挺滚烫的重机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狠狠砸下。
“砰!”
沉重的金属枪管砸在军曹的脑袋上。
头骨碎裂的闷响传来。
军曹的脑袋直接瘪了下去,红白之物混着鲜血溅在大憨的胸口。
周围的日军被这极度狂暴的画面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憨没有停。
他拖着几十斤重的机枪,主动撞进日军堆里。
抡、砸、扫。
机枪成了最恐怖的钝器。
一个日军被枪托砸中胸口,肋骨全断,狂喷鲜血倒飞出去。
另一个日军被滚烫的枪管扫中脸颊,烫得皮开肉绽,捂着脸在泥水里惨叫。
“噗嗤!”
一把刺刀从背后扎进了大憨的右肋。
大憨身体猛地一晃。
他没有回头,双臂抡圆,机枪带着风声横扫一圈,将背后的日军直接砸翻。
“噗嗤!”
又是一把刺刀,扎进了他的左腿。
大憨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流进冻土。
他双手依然死死抓着马克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日军没有再上前肉搏。
一个半边脸被熏黑的日军军曹越过人群,走到大憨面前。
他端起手里的三八大盖,拉动枪栓,枪口直接抵住了大憨的胸口。
距离不到十公分。
大憨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水,那道弹片留下的疤痕显得异常狰狞。
他看着面前的日军军曹,咧开嘴,露出了带血的牙齿。
“砰!”
军曹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了大憨的胸膛。
大憨的身体猛地一震,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盯着军曹。
“砰!”
军曹拉栓,退壳,再次扣动扳机。
第二发子弹打穿了大憨的肺部。
大憨的嘴角涌出大量的鲜血。
他抓着机枪的手指终于失去了力气。
滚烫的马克沁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大憨庞大的身躯开始向后倾斜。
“轰隆。”
他倒在了凤凰岭的冻土上。
泥水溅起。
大憨没有闭上眼睛。
他死死地睁着那双滚圆的眼睛,瞳孔逐渐涣散。
他的头偏向南方。
那是黄河的方向。
那是十五万老百姓正在渡河的方向。
“啪嗒。”
一个粗布缝制的布包从大憨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滑落出来。
布包掉在泥水里,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
几十粒干瘪的高粱种子从破洞里滚落出来,散落在暗红色的血水里。
鲜血瞬间将这些种子浸透。
大憨粗糙的手指在泥水里抽搐了一下。
他想抓住那些种子。
那是他打完鬼子,回太行山娶媳妇、酿烈酒的念想。
手指往前探了半寸,彻底僵住了。
种子静静地躺在冻土上,再也没有机会被种进太行山的泥土里。
日军军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一脚踢开那个破布包,举起手里的步枪。
“突击!”
几十个日军踩着大憨的尸体,跨过了左翼突出部的防线。
侧后方,三十米外的弹坑里。
赵大胆趴在泥水里。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冻土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旁边一个国军残兵死死抓住赵大胆的胳膊,哭着哀求:“连长!大憨兄弟不行了!咱们上吧!”
赵大胆一把将残兵按进泥水里,双眼泣血,死死咬着后槽牙嘶吼:“团长没下令!谁也不准动!让他……让他打完!”
赵大胆看到了大憨点射。
看到了大憨用滚烫的机枪砸碎鬼子的脑袋。
看到了那两发抵近射击的子弹。
看到了大憨倒下。
他怀里揣着两颗拔了保险销的手雷,但他没有冲上去。
大憨走之前的话死死压着他:“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动!”
赵大胆的眼眶彻底裂开,两行血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他的胸腔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暂七师的兵,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前面。
“啊——!”
赵大胆猛地直起身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这声惨叫穿透了风雪,穿透了硝烟,在整个凤凰岭的半山腰回荡。
右翼阵地。
林烽正提着滴血的日本将官刀,站在满地尸体中间。
算盘刚从一个日军尸体上扒下一条子弹带,正要往怀里塞。
警卫排的战士们正在用工兵锹给还没死透的日军补刀。
赵大胆的惨叫声传了过来。
林烽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算盘手里的子弹带掉在了泥水里,他张着嘴,呆呆地看向左翼。
整个右翼阵地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烽缓缓转过头,看向左翼的方向。
那里的枪声彻底停了。
只有日军的狂嚎声,顺着风雪飘过来。
林烽的胸口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涌。
他把大憨留在了那里。
他亲手把自己的兄弟送上了绝路。
林烽的眼睛一点点变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左翼突出部升起的黑烟,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日本将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