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胆凄厉的惨叫声,顺着风雪刮进右翼阵地。
林烽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握着将官刀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右翼阵地死一般寂静。
警卫排的战士们停下了手里的工兵锹。
算盘手里攥着刚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子弹带,呆呆地望向左翼突出部。
那里的枪声彻底停了。
“扑通!”
一个浑身是血的泥人从左翼方向的交通壕里滚了出来。
他断了一条胳膊,半边身子全是烂肉,是用双腿硬生生蹬着冻土爬过来的。
“团长……”
通讯兵趴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林烽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一把揪住通讯兵的领口。
“大憨呢?”
林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通讯兵眼眶里涌出大股的血水,混着泥浆砸在地上。
“连长……没了。三百发子弹打空了……连长拿机枪砸碎了鬼子的脑袋……鬼子用步枪顶着连长的胸口……开了两枪……”
通讯兵死死抓住林烽的袖子,指甲抠进林烽的小臂。
“左翼丢了!鬼子踩着连长的尸体……冲进来了!”
通讯兵吼完最后一句,脑袋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彻底没了动静。
风雪更大了。
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烽慢慢松开手。
通讯兵的尸体滑落。
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哭。
没有吼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的表情。
只有冷。
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算盘拖着残腿,一步步挪到战壕角落。
他把手里的子弹带扔在地上。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怀里。
那是他最宝贝的地方。
那里装着他当铺掌柜师傅传下来的大红木算盘。
平时谁碰一下,他能跟谁拼命。
算盘把红木算盘掏了出来。
木框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低着头,粗糙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摸了最后一遍。
“啪!”
算盘猛地举起红木算盘,狠狠砸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坚硬冻土上。
木屑四溅。
结实的红木框四分五裂。
算盘蹲下身。
他把散落在血水和泥浆里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抠出来。
“算盘哥……你干啥?”
一个年轻的警卫排战士红着眼圈问。
“算账。”
算盘头也不抬。
他把抠出来的算盘珠子在破棉袄上蹭掉血水,全部塞进胸口贴身的口袋里。
“经济账算完了。现在算血债。”
算盘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抓起地上那把带血的工兵锹。
林烽转过身。
他一把扯住自己领口的扣子。
“嘶啦!”
破旧的军装领口被暴力扯开,露出里面沾满黑灰和血污的内衬。
“左明。”
林烽盯着前方的硝烟。
政委左明从防炮洞里冲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驳壳枪。
“我在!”
“阵地上还能喘气的,还有多少人?”
林烽问。
“不到八百。一大半带伤。”
左明快速汇报。
“传我命令。”
林烽抬起右臂,将手里那把卷刃的日本将官刀直指灰暗的天空。
“全体上刺刀。”
左明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老林,你说什么?”
左明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着林烽。
“我让你传令!全体上刺刀!”
林烽猛地转头,眼底的毛细血管根根爆裂,渗出的血丝把眼白染得通红,眼神里透着绝对的疯狂。
“你疯了!”
左明一把抓住林烽的肩膀,指着后方黄河的方向。
“我们背后是十五万老百姓!他们还在渡河!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死守半山腰坑道!你下令上刺刀干什么?你要反冲锋?”
左明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左翼丢了!鬼子一个大队马上就会顺着交通壕包抄我们!我们没有子弹了!放弃坑道冲出去,这八百人连十分钟都撑不到!”
左明死死挡在林烽面前。
“我们是最后的防线!你不能拿全局开玩笑!”
林烽死死盯着左明。
他猛地抬手,一把拨开左明的手臂。
将官刀的刀尖,直直地指向左翼突出部升起的黑烟。
“大憨在那边躺着。”
林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鬼子踩着他的尸体。踩着我兄弟的脸。”
林烽逼近左明,胸膛几乎贴在左明的枪口上。
“老百姓要活。我兄弟的命,也是命!”
左明看着林烽那双毫无理智、只剩下纯粹杀意的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林烽。
这根本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战术大师,这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准备撕碎一切的野兽。
“血债,得血偿。”
林烽不再看左明。
他转身,面向战壕里那些浑身是血、疲惫到极点的残兵。
“警卫排!”
“到!”
十几声怒吼同时炸响。
“一营残部!”
“在!”
“炮兵连!”
老炮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根从山炮上拆下来的沉重撬棍,大步跨出人群:“在!”
林烽走上战壕前沿的沙袋。
他看着下面这八百个太行山的汉子。
没有战前动员。
没有大道理。
“大憨死了。”
林烽举起那把卷刃的军刀。
“鬼子抢了我们的阵地。杀了我们的人。”
“现在,老子要带你们去把阵地抢回来。把大憨带回家。”
林烽刀尖直指前方。
“全体都有!”
“咔哒!”
“咔哒!”
“咔哒!”
八百把刺刀,同时卡上枪管。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没有枪的,举起了大刀。
大刀卷刃的,举起了工兵锹。
工兵锹折断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八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左翼的方向。
“嘟嘟嘟——!”
左翼方向,日军的冲锋竹哨声疯狂响起。
井上联队的第二大队,已经顺着左翼的缺口,呈扇形向右翼主阵地包抄过来。
密密麻麻的黄绿色身影出现在百米之外。
几百把三八大盖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杀给给!”
日军大队长的指挥刀猛地劈下。
日军阵型开始加速。
林烽站在沙袋上。
他看着涌来的日军浪潮,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他双腿猛地发力。
“杀!”
林烽喉咙里滚出一声漏风的嘶吼,整个人带着一身刺鼻的血腥气,直接跃出了战壕。
“杀!!!”
八百残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
算盘拖着残腿,第一个翻出战壕。
老炮挥舞着铁撬棍,紧随其后。
八百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中国军人,彻底放弃了赖以生存的防炮掩体。
他们迎着日军密集的刺刀阵,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泥水,发起了最原始、最惨烈的自杀式反冲锋。
两股洪流,在凤凰岭的半山腰,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