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凤凰岭左翼的缓坡上,尸体堆成了半米高的肉墙。
黄绿色的日军军服和灰蓝色的八路军军服死死绞在一起。
“呼哧……呼哧……”
赵大胆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卷刃的刺刀,刀柄上全是他自己手掌裂开的血。
“连长……”一个暂七师的残兵拖着断腿爬过来。
“嚎丧什么!老子还没死!”
赵大胆骂了一句,挣扎着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
八百人冲下来,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四百。
“当啷。”
算盘把一把沾着脑浆的三八大盖扔在弹坑边。
他那条残腿抖得厉害,胸口的破棉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红木算盘珠子。
“三营长没了,工兵排就剩两个,机枪排……全搭进去了。”
左明走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
林烽没有说话。
他提着那把断了半截的将官刀,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水,一步步走向左翼突出部的战壕。
马克沁重机枪倒在泥水里。
枪管变成了暗紫色。
大憨庞大的身躯躺在旁边。
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南边黄河的方向。
胸口两个拳头大的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
林烽走到大憨面前。
“吧嗒。”
断刀掉在泥水里。
林烽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哭,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太行山顶的坚冰。
大憨的身边,散落着几十粒干瘪的高粱种子。
那是从他贴心口的破布包里滚出来的。
鲜血把这些种子浸得通红。
林烽伸出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着。
手指在发抖。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粒沾满泥浆的高粱种子。
“大憨说,等打完鬼子,回太行山种高粱。”
林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算盘拖着残腿挪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看着地上的种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还说,头一茬高粱酿最烈的酒,请你喝。”
算盘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捡。
“别动。”
林烽挡开算盘的手。
他一粒一粒地捡。
泥水很凉,种子很硬。
林烽抠开冻土,把嵌在泥缝里的种子也抠了出来。
老炮光着膀子走了过来。
他左臂上有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随便用破布扎着。
手里还提着那根带血的铁撬棍。
“团长……”老炮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混着黑灰砸在胸膛上,“大憨兄弟……没了。”
林烽捡起最后一粒种子。
他把这些混着血和泥的高粱种子,倒进自己的左手心。
“算盘。”
林烽盯着手里的种子。
“在。”
算盘抹了一把脸。
“你答应大憨的樟木箱子,还算数吗?”
“算!砸锅卖铁也算!”
算盘咬着牙,“红被面,老子去太原城里给他抢最好的!”
“老炮。”
“在!”
“大憨的衣柜,你打。”
“老子去砍太行山最粗的木头!”
老炮红着眼嘶吼。
林烽点点头。
他抬起右手,把大憨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兄弟,睡吧。”
林烽把那几十粒高粱种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胸口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他用力按了按那个口袋,感受着那种坚硬的触感。
“你的伴郎,我当定了。”
林烽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着满山坡的残兵。
四百多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全都看着他。
赵大胆拄着半截步枪,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左明握着驳壳枪,站在防炮洞的废墟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雪刮过枪管,发出呜呜的悲鸣。
林烽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割着胸腔。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南方。
那是黄河的方向。
那是中条山的方向。
林烽抬起右臂,指着南方的天空。
“大憨没了!三营长没了!两千多个太行山的弟兄,全填在这座山上了!”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杀意。
“鬼子以为,咱们没子弹了,没炮了,就能把咱们踩在脚底下!”
林烽猛地回过头,眼底的血丝红得滴血。
“算盘!”
“到!”
“把账本掏出来!”
算盘伸手入怀,掏出那一把红木算盘珠子。
“告诉鬼子,这笔账,怎么算!”
林烽厉声吼道。
“血债血偿!”
算盘扯着嗓子嘶吼。
“老炮!”
“到!”
“咱们的炮没了,怎么办!”
“抢!造!用鬼子的铁王八,熔了给咱们造炮!”
老炮抡起铁撬棍,狠狠砸在冻土上。
林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咔哒。”
推弹上膛。
他死死盯着山下日军的阵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子在黄河边上立誓。”
“大憨的命,两千弟兄的命。一命,十命偿!”
“十倍火力!”
“老子要他们拿命填!”
“轰!”
四百残兵举起手里的武器。
“十倍火力!拿命填!”
“拿命填!”
震天的怒吼声在凤凰岭上空炸响。
没有恐惧,只有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复仇怒火。
赵大胆跟着怒吼。
他觉得自己的血在烧。
暂七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底气。
哪怕只剩四百人,哪怕手里只有石头,这支部队的魂,没散。
“团长。”
左明走过来,脸色依旧凝重,“鬼子退下去了,但井上那个老狐狸,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们的防炮洞塌了一大半,第一道防线彻底没了。”
林烽收起驳壳枪。
“他不敢再派步兵冲锋了。”
林烽冷笑一声,“八百人敢反冲锋,他那个大队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
“那他会干什么?”
赵大胆凑过来问。
林烽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他会呼叫外援。”
话音刚落。
“嗡——”
一阵极其沉闷、低沉的轰鸣声,突然从北方的云层上方传来。
嗡鸣声初起如马蜂振翅,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就变成了撕裂空气的咆哮。
连脚下的冻土都开始微微震颤。
左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头顶厚重的云层。
“嗡嗡嗡——!!!”
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疼。
“是飞机……”赵大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半截步枪的手开始发抖,“国军在垣曲……就是被这玩意儿炸散的……”
云层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架、两架、十架……
整整二十四架日军九七式重型轰炸机,犹如黑压压的死神方阵,排成密集的编队穿透云层。
机翼上猩红的膏药旗,刺痛了阵地上所有人的眼睛。
“防空警报!是九七式重轰!”
老炮看着天上那群黑压压的铁鸟,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团长,他们挂的不是常规航弹,是重型高爆弹和凝固汽油弹!鬼子要犁地了!”
林烽死死盯着天上俯冲下来的轰炸机群。
“进坑道!”
他拔出枪怒吼。
“呜——!!!”
第一架轰炸机进入俯冲航线,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凤凰岭的宁静。
一枚黑乎乎的重型航空炸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直直地砸向半山腰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