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山脚下,日军督战队的九二式重机枪喷着火舌。
子弹贴地扫过,冻土接连崩碎,几个企图后退的日军士兵小腿中弹,惨叫着栽倒。
“冲上去!后退者死!”
井上大佐握着那把崩了口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双眼布满血丝。
前有炮弹,后有机枪,日军步兵只能低着头往上爬。
他们踩过遍地残肢,挤过翻滚哀号的伤兵,朝山脊线继续推进。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塌了半边的炮兵坑道里,老炮光着膀子,汗水混着黑灰,从胸口一道道往下淌。
“距离两百米!风偏不变!放!”
“咚!”
“咚!”
两发高爆榴弹越过山脊。
“砰!砰!”
两团橘红火球在半空爆开,破片铺天盖地罩向地面。
“啊——”
山脊背面惨叫成片。
几十个日军捂着脸滚下山坡,有人滚到一半便没了动静。
可日军没有退。
“杀给给!”
后排士兵跨过伤兵,继续往上扑。
距离越来越近,成百上千双军靴踩踏冻土,震动顺着地面传进坑道。
老炮伏下身,耳朵贴住泥地,眉头拧成疙瘩。
“散开了!鬼子把队形拉宽了!”
他翻身跃起,两手分别抓住山炮的高低机手轮。
“左炮往左两度!右炮往右两度!装填!”
装填手是个十八岁的娃娃兵。
他抱着十几斤重的炮弹,腿肚子不住打晃,眼窝陷了下去,嘴唇裂得全是血口。
炮弹推进炮膛。
“嘶啦!”
新兵的手背蹭到炮尾,皮肉烫得冒起白烟。
他疼得直抽气,手却没往回缩。
“别停!”
老炮扯着破嗓子吼,“鬼子压上来了!”
新兵咬住牙关,一把合上炮栓。
“咔嚓!”
“放!”
“砰隆!!!”
第五发炮弹冲出炮口。
炮管外的湿棉被早已烤干,原本用来减震的冰壳碎了一地。
火苗顺着棉絮往上蹿,两门山炮很快冒起黑烟。
算盘蹲在弹药箱旁,探头看了一眼。
“第五发出膛!装第六发!”
新兵转身抱弹,塞进右炮。
“放!”
“砰隆!”
“第六发!”
“左炮装第七发!”
“咔嚓!”
“放!”
“砰隆!”
老炮已经顾不上伏地听音。
他照着先前算好的步频,凭半辈子练出的手感修正炮口,把炮弹一发接一发送过山脊。
算盘扒着坑道口往外听,山那边的惨叫一阵盖过一阵。
“第七发打中了!再装!”
连续射击,炮口又是超高仰角。
两门本就快散架的山炮吃不住劲,炮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左炮的炮架接合处,两颗铆钉飞了出去。
装填手低头一看,嗓子都变了调。
“连长!左炮驻退机漏油了!”
复进簧外壳裂开一道口子,黑色液压油顺着缝隙往外淌。
“少管它!第八发装填!”
“咔嚓!”
算盘抱紧装算盘珠的布口袋,急得满头大汗。
“第八发!鬼子离山脊不到八十米了!”
“老子听得见!放!”
“砰隆!”
炮身狠震了一下。
左炮向后退出半米,抵在炮尾后的青石板当场碎成几块。
山脊外,爆声连成一片。
日军的冲势被压住,每发空爆弹落下,坡面便会空出几十平方米。
可山下全是人。
前排倒下,后排踩着尸体补上。
日军不断散开,原本密集的冲锋队形越拉越宽。
“五十米!鬼子快翻过来了!”
老炮吼得破了音。
“装第九发!快!”
新兵弯腰抱起炮弹,才转过半个身子,双腿便没了力气。
他一头栽进泥水,嘴角涌出血沫,四肢只剩抽搐。
“闪开!”
算盘扔下布口袋,拖着冻伤的腿扑过去。
他从新兵怀里抢过炮弹,踉跄着挪到左炮后面,使出全身力气将炮弹推入炮膛。
“咔嚓!”
炮栓闭合。
算盘低头看了一眼箱里的炮弹。
“老炮!第九发!打完还剩四发!”
老炮双眼熬得通红,盯住不断落下泥块的山脊。
“够用!放!”
他抓住左炮的击发绳,用力一拽。
“砰隆!!!”
炮弹刚出膛,左炮内部传出一声脆响。
超高仰角连续射击,加上长时间高温,驻退机再也撑不住。
密封舱崩裂,滚烫的液压油混着金属碎片,朝后方喷了出去。
老炮根本躲不开。
液压油全泼在他的左肩和左臂上。
“滋啦——”
焦臭味涌满坑道。
老炮惨叫着飞出去,后背撞上坑壁,震落大片泥土。
“老炮!”
算盘手脚并用爬过去。
左边衣袖已经烧穿,油液黏住皮肉,燎泡刚鼓起来便破了,露出大片血红。
“医护兵!来个医护兵!”
算盘喊得嗓子劈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没人回应。
全团的急救包,前天就已经见了底。
“撤!老炮,炮废了,咱们进深坑道!”
算盘抓住老炮的右胳膊,拼命往后拖。
“滚开!”
老炮睁开眼,一脚踹在算盘胸口。
算盘坐进泥水,半天没爬起来。
老炮咬住后槽牙,靠右手撑地,一寸寸挪回炮位。
每动一下,左肩上的烂肉便跟着颤一下。
汗珠不断砸进泥里,他连哼都不肯哼了。
报废的左炮歪在一旁,驻退机还在往外滴油。
右炮仍冒着烟。
“老子还有一门炮!”
老炮挪到右炮旁。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垂在身侧,稍动一下,钻心疼痛便往脑袋里钻。
他扭头冲算盘喊了一声。
“算盘,过来!”
算盘抹了把眼泪。
“胳膊都烫烂了,还打个屁!”
“过来!把老子左胳膊绑到炮架上!”
算盘怔在泥里。
“绑上去?后坐力一冲,你这条胳膊就没了!”
“不绑住,老子转不了高低机!少废话,快!”
老炮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甩给算盘。
算盘撑着地爬起来,拖着伤腿挪过去。
毛巾绕过老炮血肉模糊的左臂,又缠上右炮的高低机转轮。
“打死结!”
算盘两手发抖,迟迟下不去劲。
老炮抬脚踢了他一下。
“你他娘没吃饭?勒紧!”
算盘闭上眼,使劲一拉。
“嘶——”
老炮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额头青筋全鼓了起来。
左臂被牢牢捆在转轮上。
往后只要转动身子,便能靠身体压动高低机。
空出的右手正好抓击发绳。
“老炮……”
“闭嘴,装填!”
老炮侧过身,用肩背压住高低机。
算盘从箱中抱出第十发炮弹,送进右炮。
“咔嚓!”
炮栓合拢。
坑道外,碎石滚落声越来越密。
“杀给给!”
日军的喊声就在山脊后面。
顶着九发空爆弹往上填,日军前锋总算冲上了棱线。
几十名士兵端着刺刀翻过山脊,离炮兵坑道已不到五十米。
“鬼子上来了!”
算盘扭头大喊。
“放!”
老炮没朝外看。
他压低炮口,右手拉动击发绳。
“砰隆!”
炮弹平射出膛,扎进冲在最前面的日军队伍。
火光卷起泥土。
十几个日军连人带枪被掀上半空,落下来时已经没了整形。
血肉和碎石打在后排士兵身上,逼得他们脚步一滞。
更多日军从山脊后冒了出来。
“炮在坑道里!杀给给!”
一名日军军曹挥动南部手枪,指向塌了半边的坑道口。
日军士兵挺着刺刀,从斜坡上蜂拥而下。
算盘抓起地上的工兵锹,横在老炮身前。
后方防炮洞里冲出一个人。
林烽。
他端着一支没有子弹的三八大盖,枪口装着磨亮的刺刀。
林烽跨出坑道,挡在老炮和算盘前面。
军装扣子被他一把拉开,腰间缠着一圈香瓜手雷,保险销全拴在同一根绳上。
“团长!”
算盘喊了一嗓子。
林烽没回头。
他拔出那把只剩半截的将官刀,反手插进脚边冻土。
“老炮,打你的炮。”
“进坑道的鬼子,交给我。”
三八大盖端平,刺刀对准冲来的日军。
三十米。
二十米。
林烽弯腰抠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臂砸了出去。
“啪!”
石头正中日军军曹面门。
鼻梁陷了下去,鲜血糊住整张脸。
军曹丢下手枪,捂脸滚倒。
“八嘎!”
三个日军同时挺刺冲来。
林烽迎着刀尖抢进半步,侧身避开左边刺刀,手里的三八大盖直刺而出。
“噗嗤!”
刺刀从中间那名日军的喉管穿过。
他抽枪转身,实木枪托横着扫出。
“咔嚓!”
右侧日军头骨塌陷,翻着白眼倒在尸体旁。
林烽一脚踩住尸体,顺手拔出插在冻土里的半截将官刀。
“来!”
吼声压过了山脊上的喊杀。
坑道里,老炮用身体压住高低机。
汗水灌进眼皮,他也顾不上擦。
弹药箱中,还剩最后三发黄澄澄的炮弹。
山下洼地里,井上大佐举着望远镜,看见步兵越过山脊,胸口总算不再起伏。
“支那人的炮停了。”
他把南部十四式插回枪套。
“卫队,跟我上山。我要亲眼看着那个魔鬼被剁碎!”
几十名精锐护卫围到井上身旁,踩过满坡尸体,朝半山腰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