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溃败,已成定局。
黑潮在净化剂如暴雨般的倾泻下节节败退,却仍未放弃最后的疯狂。
它硬扛着那些足以消融一切的乳白色光芒,将所有剩余的力量一股脑涌入深渊黑龙体内。
同时疯狂孕育出最后一批深渊生物。
这些刚诞生的怪物,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
它们扑向联军,扑向那些正在抛洒净化剂的将士——不是攻击,而是直接抱住装满净化剂的铁桶,轰然自爆!
飞在空中的深渊生物更加疯狂。它们从低空掠过,利爪精准地抓起整桶净化剂,连人带桶一起提到半空,然后松爪,任由那些抱着桶的将士从数百米高空坠落。
更有一批怪物,径直冲向那道早已失去灵性的战神兵。
它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引诱。
战神兵追着它们的身影,脚步沉重地踏过废墟,竟一步步朝着联军最密集的区域靠拢!
“该死——!”
白臻瞳孔骤缩,一把抓住身边一名龙神卫的手臂,声音急促如雷:
“快!去龙神号!告诉白粟他们——立刻收回战神兵!”
“是!”
龙神卫顾不上敬礼,背后喷射器轰然喷出火焰,整个人如流星般朝空中那艘战舰疾掠而去。
——
龙神号。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阵法中央的血球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张扬、卫永、莫擎、严世蕃,四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在角落里,望着那个仍在不断运转的阵法,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二哥……”
张扬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明明已经断了供应,按理说……阵法不是应该停了吗?”
白粟低着头,没有回应。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张扬以为不会等到答案——
白粟缓缓抬起头。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刻皮肤松弛,皱纹如沟壑般爬满每一寸肌肤,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一瞬间老去了几十岁。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老四……”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说下去的力气:
“龙神关的阵法师们……早就研究过这个阵法。”
“一旦开启……就不会停止。”
张扬瞳孔猛然收缩:
“怎么可能!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意思是——”
“一旦启动战神兵,除非身死……”
“否则阵法会一直从我们身上抽取生命力,用来催动它。”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阵法微弱的嗡鸣声,像一座永远无法挣脱的牢笼,将他们牢牢困在原地。
卫永挣扎着坐直身体,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吗?”
白粟缓缓摇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托着千斤重担。
“没有。”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自从人族获得战神兵的那一天起,无数先贤就在研究它,试图将它完美复刻,可惜……终究是徒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仍在运转的阵法上,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们掌控的,从来只是一具残次品。”
房间里陷入沉默。
只有阵法微弱的嗡鸣声,像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莫擎忽然抬起头。
那双因生命力流逝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竟还有一丝光亮。
“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谁?”张扬和卫永异口同声。
“夜鸮。”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静了一瞬。
白粟愣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真的知道?”
“我不知道。”莫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但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把希望押在他身上了。”
白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派人去寻他。”
他正要开口唤门外的龙神卫——
门却自己开了。
一名龙神卫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却在对上四人苍老面容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立正禀报:
“几位大人,深渊已经被压制住了!白城主让我来请各位收回战神兵!”
“压制住了?”莫擎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怎么做到的?”
“是冯教授!”龙神卫的声音也带上了激动,“他研制出了深渊净化剂,对深渊有奇效!”
“好!好!好!”
莫擎连道三声好,激动之下抬手想拍大腿,却牵动了早已透支的身体——一阵剧烈的咳嗽猛然袭来,咳得他整个人弓成一只虾,面色潮红,几乎喘不上气。
卫永连忙伸手给他顺气,一边拍一边低声劝:“老七,别激动……”
白粟看向那名龙神卫,强撑着说:“我们知道了。对了,你去通知白城主一声,让他找一个叫夜鸮的人过来。”
“夜鸮?”龙神卫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几位大人……你们找夜鸮先生有什么事吗?”
张扬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眉头微皱:
“怎么了?”
龙神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
“夜鸮先生他……正处在昏迷状态。”
“什么——!”
莫擎的惊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余音久久不散。
——
战场上。
看着依旧没有停下攻击的战神兵,白臻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站在废墟边缘,望着那尊在联军阵线中横冲直撞的身影,却不知该如何阻止。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退下。”
一道虚弱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白臻猛地转身。
夜鸮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踉跄着站在不远处。他的身体依旧透明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可他开口的瞬间,那尊疯狂杀戮的战神兵动作猛然一滞。
它缓缓直起身,后退几步,随即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白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夜鸮:“夜鸮,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夜鸮借着白臻的搀扶,慢慢走到栅栏前,双手撑在那锈蚀的栏杆上,望向下方。
那里,联军将士们正在如暴雨般抛洒着净化剂。乳白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同残雪消融,节节败退。
“白城主。”
夜鸮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做到了。”
白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下方的战场,望着那些浑身浴血却仍在奋战的身影,忽然也有些恍惚。
是啊。
他们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
他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感慨。
夜鸮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微动,像是在对某个人轻声诉说。白臻下意识凑近了一些,才勉强捕捉到那几个字——
“盘古……你当初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吗?”
白臻怔住。
他盯着夜鸮那张几乎透明的侧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夜鸮……”
“何事?”夜鸮睁开眼,看向他。
“你究竟是谁?”白臻的目光直视着他,“深渊为何称你为‘尊上’?”
夜鸮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白臻莫名脊背发寒。
“白城主,我的身份,你还是不要再打听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特别是以你如今的身份——这片地脉的主宰。念诵我的真名,便是在找死。”
“夜鸮……”
白臻刚想开口,却被夜鸮抬手打断。
“白城主,我能醒过来,是因为这场战争有太多人牺牲。”夜鸮望向远方那片仍在飘散硝烟的战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的灵魂被我吞食,这才让我有这片刻的清醒。”
白臻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的本源透支太过严重,最多只能苏醒几分钟,便会重新陷入沉睡。”
夜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我知道你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现在——”
他顿了顿:
“先挑要紧的问吧。”
——
龙神号。
昏暗的房间内,阵法那永不停歇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五人怔怔地坐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然后,他们感受到了——那股被抽离的、仿佛永远无法挽回的生命力,正如同退潮的海水,源源不断地倒流回体内!
原本枯竭的经脉重新泛起温润的暖意,苍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那股压在心头的死亡阴影,正一点点被驱散。
“阵法……停了……”
莫擎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白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在从枯槁的老人之手,缓缓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这是怎么回事?”
卫永摇了摇头,同样一脸茫然:“不清楚……”
“是夜鸮!”莫擎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张扬皱了皱眉:“可是……他不是已经昏迷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一个昏迷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可除了他,又还能有谁?
白粟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倒下的濒死状态。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舱门:
“是不是他做的,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严世蕃也撑着墙壁站起身,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对,出去看看!”
剩余三人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舱门打开的瞬间,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
五人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昏暗房间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阳光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慢慢适应这久违的光芒。
手放下时,五个人已经趴在船舷的栏杆上,朝着下方那片刚刚经历过炼狱的战场望去。
——
冯籍走出研究院的大门。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街道,越过那些正在废墟间忙碌的身影,落在远处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退散的黑潮之上。
一抹极淡的笑意,在他布满血丝的脸上缓缓浮现。
身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研究院。他们望着远处那片溃败的黑暗,望着那终于露出本来面目的天空,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们成功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抱在一起,又跳又笑,有人激动得捶胸顿足,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失声。这一刻,他们终于证明了自己——证明了那些冷眼与嘲讽是错的,证明了深渊并非不可战胜!
“闹什么闹!”
冯籍板着脸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肃,眼底却藏不住那丝笑意:
“还有没有一点学者的稳重了?”
一名学生红着眼眶冲到他面前:“教授,我们……”
“我知道。”
冯籍打断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声音低沉却清晰:
“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
冯籍转身,望向远处那片仍在继续的战场。
“走吧。”他说。
“教授,我们去哪儿?”
冯籍没有回头。
他只是迈步走下台阶,朝着那片正在激战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去支援。”
——
夜鸮解答了几个关键问题,又将深渊入侵的真正缘由缓缓道出。
白臻听完,脸上的震惊久久无法散去。
“白城主,原因我已告知于你。”夜鸮的声音愈发虚弱,却依旧平稳,“至于你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躺着的夜馨身上,那张苍白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夜鸮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愧疚:
“只希望,不要把怒火迁怒在这个丫头身上。”
白臻望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
“好。那就谢过白城主了。”
夜鸮转过身,对着白臻,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近乎谦卑的姿态,与他平日的淡漠疏离截然不同。
直起身后,他又道:
“白城主,还有一事相托。”
“何事?”
“替我和这丫头……说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夜鸮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只剩一道虚影。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体内缓缓逼出一滴精血。
那滴血悬浮在他掌心,被他以最后的意志炼化成一朵小小的白莲,轻轻一推,没入夜馨胸口。
夜馨眉头微蹙,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原本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渐渐恢复了起伏。
夜鸮望着那终于重新有生机的面庞,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片刻。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然后,身体一软,再次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