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正说到齐野有回为了追一头妖兽跑丢了一只鞋,
光着一只脚回了宗门,被陆知微撞见,笑了他整整三天。
纪沐禾正听到兴头上,忽听见凉亭里陆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带笑的模样,而是夹着几分为难,像是有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才吐出来。
“大师姐,魔界近来不同往常。”
陆知微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里那盏茶已经半温了,杯沿在指间轻轻转着。
她不像平时那样想到哪说到哪,而是斟酌着字句
“边境那些裂缝,我前几日去看过一处。
补是补上了,可裂开过的口子,总不如原先严实。
我总觉得,有东西已经趁早渗过来了。
不算硬闯,是零零碎碎地钻。
像水从石缝里浸出来,防不住。”
纪时烟放下茶盏,没急着接话,只抬手替纪沐禾把滑到膝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
她做得极自然,像这些动作已经成了本能。然后她才看向陆知微:
“宗务殿半月前加派了两队巡防。
西北一线七个哨口都重新补了阵。
可即便阵不破,也拦不住那些靠血肉孵出来的小东西。”
她声音很轻,轻得落在风里几乎一吹就散,但每个字都清晰,
“山门内外,已布下三道感应阵。
若有魔气逼近,会自己亮起来。
清云宗还没到要慌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
陆知微轻叹一声,把茶盏放了,
“可我心里就是不太平。
我回百草庐,把药园附近的地气都探过。
有两处草根发黑,是夜里叫魔气熏过。
我用了半日才清干净。
这种事搁在从前,几年都碰不上一回。”
她越说眉头越紧,
“我那几个徒儿又都在外头。
回来的路上,山下的镇子也传了消息,说有几户人家半夜丢了几只鸡,鸡棚里有黑印子。
村民不知道什么,只当是黄鼠狼。
可黄鼠狼哪会留魔气?”
纪时烟问她:
“你亲眼看了?”
“看了。
那个印子很浅,像被细藤勒过,又像有东西爬过。
我拿灵石照了一下,确实有魔气。
不重,早就散得差不多,不是最近才留下的。
可那处山下离宗门才多远?
若连山脚都有痕迹,那散进凡间的只多不少。”
陆知微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
“最叫人起疑的是,那些魔物会分。”
纪时烟抬起眼来:
“分?”
“是。
有一种黑不溜秋的,原先不过巴掌大,沾了人牲的血,就能裂成许多更小的。
小到能从门缝、地沟、木头节眼里钻。
一只大的能分出十几只小的。
小的害不了命,但会往人身上扑,专挑小孩和老人。
那几日镇上有两个孩子发了热,浑身起黑斑。
郎中说不出所以然,只道是起了风疹。
我远远看过一眼,像是魔气冲了体。
不重,能好,可若是没人管,反反复复地耗着,迟早要把人耗干。”
陆知微说得慢,每说一句,眉心就重一分。
纪沐禾在石阶旁听得清楚。
她还没动,依旧半蹲在地上逗平安,可手上的动作已经慢了下来。
平安仰头看她,小声“呜”了一声,像是不满那根布球不再动了。
她摸了摸平安的耳后,低声说:
“平安,你听,是不是挺吓人的。”
平安自然能听懂,只不过懒得回应,只把尾巴往她手背上一扫。
林知也停下了话头,偏过头去看凉亭里的两个人。
她到底是在外头走过十年的人,对“魔物裂生”这种事不像纪沐禾那样陌生。
她见纪沐禾不说话,便小声同她讲:
“那种裂生的小魔物,修为不高,但胜在数量多。
清不干净,过几日又生出来。
我以前在南境遇上过,烧了三遍才压下去。
它们不厉害,就是麻烦,粘人得很。”
林知说这话时,把“烧了三遍”说得极轻巧,像在说烧了三壶茶。
纪沐禾听了,慢慢站起身来,怀里还抱着平安。
她走到凉亭外,没进去,只站在台阶旁,脑袋轻轻靠着石柱,听师尊和四师叔继续说。
陆知微像是终于把最要紧的话说到了:
“我是想,等结契大典过了,宗务殿那边挂些任务出去。
分几个小项,让弟子们接。
他们虽不是斩魔卫道的主力,但巡一巡、清一清、查一查,还是做得到的。
一来练练胆色,二来也叫他们知道如今外面什么样。
总不能一直关在宗门里,等魔气扑到山门口了才说害怕。”
她说着,抬眼去看纪时烟,似乎在等这个宗主点头。
纪时烟没立刻应,只是端起茶壶,重新给陆知微斟了一杯。
茶水声细细的,在两个人之间兜了一小圈。
等茶满了,她才道:
“可以。
宗务殿里前些时日已经拟过几张类似的令牌。
我再叫人去细化,按地区分派。
外巡的人再加一队,专查魔气痕迹。
你那几个回宗的师侄,若愿意去,先到宗务殿报备。”
陆知微听到这里,才松了神色,眉毛也不绞了,抓起茶盏灌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又补道:
“那我也回百草庐准备些药,下发给要去的弟子。
防魔气侵体的、清地里浊气的,还有外敷用的。
多备些总是没错。”
时烟“嗯”了一声,道:
“让宗务殿统一下发。
你一个人备不了太多。”
陆知微笑了:
“大师姐这是心疼我啦?”
纪时烟早已习以为常,陆知微这嘴欠的毛病没理她
只转过头来,看向台阶旁安静站着的纪沐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