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點了點頭。
確實是個不錯的日子,入了秋,天高氣清,不會太熱,也不會太冷。
滿山的桂花開得正盛,若那時候穿上繡滿金鳳的嫁衣,應當很好看。
她這樣想著,連方才對結契的那點緊張都沖散了些。
“好,那宗主,我們就先走了。”
福娘笑著告辭,
“祝您和這位姑娘長久相伴。”
小福也學著她的模樣,朝二人彎了彎腰,嘴里念了句什麼,
大約也是句吉利話,只是聲音太輕,被門外卷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
紀時煙只點了下頭,道一句“慢走”。
紀沐禾站在她旁邊,目送福娘牽著小福慢慢走遠。
小福走了幾步,還回頭望了一眼,像要把這水雲間的模樣也記在心里。
等那兩道身影消失在石徑盡頭,紀沐禾才像終于松了口氣似的,肩膀都塌下來一點。
明日便是結契日。
她原以為事到臨頭自己會慌得不像樣,可真到了這會兒,
心里那點緊張倒像被窗外的天光慢慢蒸掉了。
剩下的,竟多是興奮,還有一點說不出的高興。
那種感覺像小時候盼著過年,嘴里說“也沒什麼”,可一閉眼全是熱鬧。
時間慢慢暗下來。
兩人吃過午飯,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葉歡他們也早早回來了。
幾人在廊下打了個照面。
葉歡懷里抱著一小包從山下買的栗子,見紀沐禾便揮了揮手,說“沐禾,明日可別起晚了”。
蕭凌跟在她後頭,只朝二人頷首致意。
宋時、齊野幾個人也遠遠地露了面,沒多攪擾,便各回各的院子。
紀時煙與紀沐禾也回了水雲間。
入夜後,二人在院中竹椅上坐著。
椅子上鋪了層軟簟,不涼。
紀時煙坐在她旁邊,手邊放著一壺新溫的靈茶。
平安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三兩步跳上紀沐禾的膝頭,
盤成一個毛茸茸的小團,尾巴從椅子扶手上垂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紀沐禾抬頭看月亮。
今晚的月並不圓滿,半掩在雲後,像被人輕輕蒙住半邊臉。
只有一彎月牙透出來,昏昏的,像一塊浮在水里的薄玉。
幾顆星倒很亮,稀稀疏疏地綴在雲隙之間。
她的思緒也跟著那幾顆星,晃晃悠悠,不知飄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自己剛來時,連小周天都運不好;
想起第一次看師尊練劍,竹枝劃破風時,她的心像也跟著被劃開一道口子,
有什麼東西從里面流出來,熱熱的。
她又想起後山那場沒有劈中她的雷,想起師祖那根釣竿,
想起林知她們回來的那天,院子里忽然就熱鬧起來。
她想,原來短短這些時日,她已經在這個世界里留下了這麼多痕跡。
明日之後,她便真正是師尊的道侶了。
往後這水雲間,這清雲宗,這滿山雲海,便都成了她的歸處。
紀沐禾望著那半掩在雲後的月亮,忽然覺得自己和師尊,就像眼前的天。
月亮一直虛無縹緲地浮在宇宙里,不言不語,也不為誰停留。
她以前寫紀時煙時,總覺得這個人就像月亮,清冷、孤高,
遠遠地亮著,照得見眾生,卻誰也踫不著。
而她這顆星星,原本只是誤打誤撞地飄過來。
飄近了,才忽然不想走。
可能她和星星唯一的不同就是,星星或許還會再飄遠,可她想永遠留在紀時煙身邊。
不是“可能”,不是“也許”。
她想,便是要留。
她愛紀時煙。
很愛很愛。
愛到有時夜里醒來,看著枕邊人的臉,心都會軟得一塌糊涂。
她本對這個只寫了寥寥幾筆的人物沒投入多少感情。
剛來那會兒,滿心全是恐慌和好奇,像被誰一腳踹進了一片濃霧里,
摸不清方向,也抓不住依憑。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那些慌張慢慢化成了安穩。
像一根漂了太久的浮木,終于被水推到岸邊。
雖然未來仍舊是未知的,可一想到愛人、伙伴、平安,
還有那群整日吵吵嚷嚷的師兄師姐,她就覺得心里很滿,滿到再裝不下旁的事。
她也想家。
想爸爸媽媽,想爺爺奶奶,想姥姥姥爺。
她不是個喜歡把想念掛在嘴邊的人,可每到這種月明星稀的晚上,
那些名字就會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像水底的魚,不聲不響地游過。
如果能有機會,她真的很想再見他們一面。
哪怕只是在夢里,再坐回小時候那張舊木桌旁,吃一頓他們做的飯。
可她從不怨他們。
不怨他們為什麼拋下自己,也不恨自己的童年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
因為她真切地感受過他們的愛。
那愛雖然短暫,卻足夠她在往後許多個冷風灌進袖口的日子里,一點一點地掏出來暖手。
她常常想,自己其實已經比許多人幸運了。她得到過,失去過,如今又得到。
或許人真的是貪心的。
得到了一點,就想要更多。
她也不能免俗。
比如現在,她會想,若能再圓滿一點,是不是會更好。
紀沐禾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紀時煙。
月色落在師尊側臉上,像敷了一層極淡的銀。
風吹起師尊散在肩上的發,有幾縷飄起來,又慢慢落回去。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那些剛剛相識的朋友,那些熱熱鬧鬧的場面,
那個說明年八月要替她做嫁衣的福娘,還有眼前這個說“我也愛你”的人,
都像從一場很長的夢里慢慢走出來。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她某一日忽然跌進這里。
可至少,此刻,當下,她是快樂的。是幸福的。
只要這樣便好。未來的事,就等未來來了再說。
她已決定,無論前路怎樣,她都要陪著紀時煙。
生死與共,不是說說而已。
“阿煙,我愛你。”
她說。
紀時煙一直在看著她。
從她仰起頭看月亮時,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
聞言,她靜了一息,才回︰
“我也愛你。”
她的聲音在夜里像一捧剛化的雪,涼,卻軟。
紀時煙以前覺得自己眼里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遼闊。
那種大而空茫的藍,像一片望不見岸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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