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破布,贴着地面,忽而聚,忽而散。
那童声般的哭喊却一刻不停。
一声“阿娘”,又一声“阿娘”,叫得人耳朵发酸,胸口发紧。
纪沐禾知道那是假的。可那声音太像真的了。
像她小时候夜里醒来,屋里黑漆漆的,身边没有人,只好缩在被子里小声喊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把千机剑握得更紧,手指掐进掌心,用那点疼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回来。
叶欢也听着那哭声。
她脸色发白,嘴里却骂了一句:
“装什么装!”
她右脚一蹬,整个人弹出去,两柄短刀在身前交叉成一个十字。
那十字正中,暖金色的灵光暴起,直直劈向那团白影。
女鬼“哗”地散成一滩水,水花四溅,躲开了刀光。
可叶欢没停,她身子在半空一折,双刀一翻,刀尖点地,整个人借力旋了一圈。
刀光如一轮暖金色的满月,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那滩水被刀光扫过,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又被逼得往河边退了一尺。
萧凌紧跟着到了。
她的软剑比叶欢的刀更静,也更冷。
她不出招时像一根绷紧的弦,出招时却像弦断了。
那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线的一头连着她的手,另一头连着那团水。
银线划过之处,水汽被劈开,露出底下一小截灰白色的皮肉。
萧凌手一沉,剑尖一绞,把那截皮肉钉住了。
那女鬼疼得尖叫,整个身子猛地从水里弹起来,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鱼,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朝萧凌扑去。
纪沐禾从侧面切了进来。
她千机剑斜劈,剑身上的墨色波纹拉出一道莹白色的弧,正正挡在女鬼和萧凌之间。
剑锋切过女鬼探出的那只枯爪,爪尖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化成两滴黑水。
女鬼嘶吼一声,另一只手朝纪沐禾面门抓来。
纪沐禾没退。
她左手一翻,掐了个极短的法诀,口中低喝一声:
“护!”
一个字诀在她身前凝成,莹白色的光盾凭空撑开,把那女鬼的爪子生生挡在外面。
女鬼撞上光盾,整个身子往后弹飞出去,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又散成一滩水。
可那滩水滚了一圈,又聚了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只聚成一个人形。
她忽然裂开了。
那滩水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分成三滩。
一滩仍旧是那个女鬼的样子,白惨惨的,趴在地上。
另外两滩,却成了两个更小的影子。
一个像个小男孩,蜷在泥里,抱着膝盖哭。
另一个像个小婴儿,趴在地上,哇哇地叫。
三个哭声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这河底下埋着无数个没长大的孩子。
“别听!”
叶欢喊了一声。
她冲上去,双刀齐下,把那个小男孩的影子斩成两半。
可那影子一散,立刻又凝了回来,哭得更凶了。
萧凌一剑刺穿那个婴儿的影子,剑尖一绞,影子“噗”地化成水雾,
可水雾落地,又聚成了两个更小的影子。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越打越多。
纪沐禾被那哭声围在中间。
三个,五个,七个……那些小影子越来越多,哭声越来越大。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底,四周全是水,水里有无数个孩子在哭。
她的心口越来越紧,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可那声音太密了,密得像一张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掌心微凉,极稳地按在她后腰上。
那股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把她的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说:别怕。
纪沐禾深吸一口气。
她没回头。
可她的手指不再抖了。
她把千机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墨色波纹忽然亮了起来。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然后她睁眼,剑尖往地上一插,口中低喝一声:
“破!”
那个“破”字从她唇间落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
可那字落在剑身上,剑身便猛地一颤。
墨色波纹从剑尖蔓延开去,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人把一块极重的石头扔进了湖心。
那些波纹扫过之处,地上的小影子一个接一个地碎开。
碎成水,碎成雾,碎成比雾还细的光点。
它们来不及再聚。
那些哭声,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子剪断了,断在喉咙里。
叶欢和萧凌也停了手。
她们站在纪沐禾两侧,一个握着双刀,一个提着软剑。
三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把纪时烟和平安护在中间。
平安仍是那副炸了毛的样子,三条尾巴全蓬着,整个身子弓得极低。
它的鼻尖朝着河边,嘴里呜呜地叫,一声比一声急。
那团被破字诀震碎的水雾,在河面上飘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又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变成人形。
它只是慢慢升高,在河面上方凝成了一个更大的、更模糊的轮廓。
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披着水做的衣裳。
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只有一双眼睛,在头发后面,白惨惨地亮着。
那女鬼不哭了。
她安静下来,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唤醒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童音,而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又哑又冷:
“你们……管不着……”
她说着,忽然伸出一只水做的手,朝纪沐禾的方向一指。
那手指尖上,凝着一滴极黑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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