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动了。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右手。
指尖那团冰蓝色的灵光,忽然亮了。
像一颗很小、很冷的星。
她没有把光射出去。
她只是让它亮着。
那光一亮,女鬼指尖那滴黑水便微微抖了一下。
女鬼的动作也僵了一瞬。
她的头慢慢转向纪时烟。
她那双白惨惨的眼睛,隔着头发,直直地看过来。
纪时烟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回去。”
就两个字。
那女鬼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
她那双白眼睛睁得更大,里面的黑点缩得更小。
她嘴里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声音,像有人在锯木头。
然后她转身,朝着河心,一步一步退回去。
她退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水里留下一圈极浅的涟漪。
纪沐禾看着那女鬼退去,心口松下来,又紧上去。
她知道,这女鬼今晚是退了,可事情还没完。
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时烟。
纪时烟的手已经收回袖中,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可她的目光,落在纪沐禾身上时,极轻地弯了一下。
叶欢收了刀,吐了一口气:
“这什么鬼东西,还会分身。”
萧凌把软剑缠回腰间,拍了拍她肩膀:
“没伤着就行。”
纪沐禾低头看平安。
平安的毛还没全塌下去,三条尾巴仍蓬着,耳朵也还往后压着。
它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纪沐禾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它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她摸了摸它的背,小声道:
“没事了,平安。”
平安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朝河面低低地吼了一声。
然后,它的尾巴慢慢塌了下去,一条,两条,三条。
她又变回那只小白狐狸。
夜又静了下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方才那些哭声和嘶叫都吹散了。
远处村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纪时烟走到纪沐禾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平安,又看了看她。
纪沐禾抬头看她,小声说:
“师尊,我刚才,是不是打得还行?”
纪时烟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伸出手,在纪沐禾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像蜻蜓点水。
可她指尖那点冰蓝灵光,在纪沐禾额心上留了一瞬,才慢慢散开。
“还行。”
她说。
就两个字。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可纪沐禾听得出,那两个字里,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
她笑了笑,把平安往怀里搂紧了些。
叶欢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那个,大师伯,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歇了?这女鬼今晚是不会再来了。”
萧凌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叶欢说:
“直觉。”
萧凌没拆穿她。
纪时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河面,道:
“先回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今晚不走了。”
四人一狐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在夜里安安静静的。
只是那女鬼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纪沐禾耳朵里,没有散。
“你们……管不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众人退回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四人一狐身上的水汽和凉意都吹散了些。
叶欢一屁股坐在那半块青石条上,把双刀往旁边一搁,两只手搓了搓胳膊: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又哭又笑,还会分身,看着不像普通水鬼。”
萧凌坐在她旁边,软剑仍缠在腰间,只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叶欢肩上。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纪时烟身上。
纪时烟没有坐。
她立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枝干旁,背靠着树干,右手垂在身侧,
指尖那点冰蓝灵光已经散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是怨灵。”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人死在水里,怨气不散,又被魔气催了,才成了这副样子。”
她顿了顿,
“方才那个,只是其中之一。”
纪沐禾正蹲在地上给平安顺毛,听到“其中之一”四个字,手停了停。
她抬头看纪时烟:
“师尊的意思是,河里还有别的?”
纪时烟没有马上回答。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金河的方向。
河面上雾已经淡了,月色落在水上,一片一片的银鳞。
可那水底下,谁知道埋了多少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不止河里。”
叶欢“噌”地站起来:
“那咱们今晚就去掏了它老窝!”
萧凌把她拽回来:
“坐下。”
叶欢被她按回石条上,嘴里还在嘟囔:
“我说错了吗,趁它们还没聚到一块,一个一个清了多好。”
萧凌道:
“你知道它们在哪?你知道有几个?你就去掏。”
叶欢被她问得噎住,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纪沐禾把平安抱起来,走过去在纪时烟脚边坐下。
平安缩在她怀里,耳朵仍朝河的方向竖着,尾巴却已经安静了。
她想了想,说:
“师尊,我方才打的时候,觉得那女鬼哭起来,声音里像有好几个人。”
纪时烟低头看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听出来了。”
纪沐禾说:
“所以不止一个。”
纪时烟说:
“不止一个。
方才那个,大约附了两三个人的怨气。
她哭的时候,哭声会变,一会儿是女声,一会儿是童音,你听见了。”
纪沐禾点头。
叶欢在旁边听得直搓手臂:
“所以这河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萧凌没说话,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纪时烟说:
“得查。”
她顿了顿,目光从纪沐禾脸上扫过,又落到叶欢和萧凌身上,
“明日一早,先去村里问。
问清楚这一年里,金河湾死了多少人,都是怎么死的。
知道数目,才知道要处理多少。”
纪沐禾想了想,说:
“陈大娘家隔壁那个十二岁的小子,是一个。
之前捞鱼后生病的,有几个。
还有更早的,不知道几个。”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心里发沉。
那些数字一个个从她脑子里跳出来,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条命。
纪时烟说:
“所以明天要去查。”
叶欢说:
“那今晚呢?那女鬼还会回来吗?”
纪时烟说:
“不会。”
她说得极肯定。
叶欢问:
“为什么?”
纪时烟说:
“她退了。
退,说明她在怕。
怕,就不会今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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