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靠在萧凌身上，打了个哈欠。
萧凌把搭在她肩上的外袍又拢了拢。
纪沐禾靠在树干上，把平安放在自己膝头。
平安打了个滚，把肚皮露出来，让她挠。
她挠着挠着，忽然小声说：
“师尊，方才你说‘回去’的时候，她真的退了。”
纪时烟“嗯”了一声。
纪沐禾说：
“那以后是不是也能这样？”
纪时烟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每次都行。
今晚她身上附的怨气还不重，所以能压住。
等怨气再聚多些，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纪沐禾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叶欢已经在萧凌肩膀上迷糊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问：
“那明早吃什么……”
萧凌说：
“问陈大娘。”
叶欢“嗯”了一声，彻底睡过去了。
萧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又拿外袍把她裹好。
纪沐禾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心。
她转头看纪时烟，纪时烟正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
她说：
“你也睡一会儿。
天亮还有事。”
纪沐禾“嗯”了一声，却没闭眼。
她把平安放在地上，自己慢慢挪到纪时烟腿边，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
纪时烟没动，只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
过了好一会儿，纪沐禾才小声说：
“师尊，你说那女鬼说的‘管不着’，是什么意思？”
纪时烟沉默了片刻，说：
“意思是，她觉得我们管不了她。
可我们偏要管。”
纪沐禾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里第一声鸡叫把叶欢吵醒了。
她揉着眼坐起来，发现萧凌已经醒了，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纪时烟仍坐在原处，纪沐禾蜷在她膝边，平安团在纪沐禾脚边。
叶欢伸了个懒腰，把萧凌的外袍还回去，站起来活动手脚。
她刚抻完胳膊，就看见村口那条小路上，有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往这边走。
走近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
正是昨天那个陈大娘。
陈大娘也看见了他们。
她脚步顿了顿，又加快了些，走到槐树下，先看了看四人，
又看了看纪沐禾怀里的平安，才开口：
“你们……一晚上都在这里？”
纪沐禾站起来，朝她点头：
“陈大娘早。
我们昨晚就在这儿。”
陈大娘把篮子放下，里头是几个蒸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她说：
“我猜你们没吃。
先垫垫。”
叶欢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被萧凌拍了一下手背，才讪讪缩回去。
纪沐禾朝陈大娘笑了笑：
“谢谢大娘。”
陈大娘在石条上坐下，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纪时烟，又看了看纪沐禾，压低声音说：
“你们昨晚是不是见到那个东西了？”
纪沐禾点头。
陈大娘的手攥紧了篮子上的布巾：
“那东西，我在这个村住了快五十年了，从来没见过。
是今年才有的。”
她停了停，像是在回忆，
“年初的时候，村里还好好的。
后来，先是老刘家的二小子，夏天的时候去河里捞鱼，回来就发烧，没几天人就没了。
然后是村东头的小丫，在河边玩水，淹了。
再后来是张家的后生，去河里挑水，一头栽进去，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
“半年不到，死了五个了。
都是横死在河里的。”
纪沐禾心里一沉。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陈大娘说的这几个，加上她之前提过的十二岁小子，
再加上昨晚那女鬼身上附着的哭声，那些数字慢慢对上了。
她转头看纪时烟。
纪时烟微微点了一下头。
纪沐禾便问：
“陈大娘，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比如更早以前，或者在外地死在河里的，但埋在村子附近的？”
陈大娘想了想，又说了两个。
一个是从前在河上翻船的船夫，一个是早年间投河的女人。
加起来，一共七个。
纪时烟开口了，声音很轻：
“七个。”
她顿了顿，说，
“今晚，一个一个来。”
陈大娘听不懂她什么意思，只看着这四个人。
叶欢把红薯掰开，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七个而已，一个一个掏。”
萧凌说：
“先查清楚，别急。”
纪沐禾抱着平安站起来，朝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上翻过来了，把金河村照得一片暖黄。
她看着那片河，那条弯弯曲曲的水，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女鬼说“管不着”，是因为她觉得没人能管得了这些死人。
可他们偏要管。
一个一个，把那些被魔气催化的怨灵，从河里清出去。
让那些死去的人，好好安息。
她低头对平安说：
“今晚，我们还得去河边。”
平安抬眼看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天光大亮之后，陈大娘领着他们回了自己家。
院子不大，三间青砖房，院角种着棵老石榴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
那狗见了生人，先叫了两声，被陈大娘轻喝一嘴，便夹着尾巴缩回窝里去了。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碟咸菜和半锅冷粥。
陈大娘把红薯分给众人，又去灶上烧了壶热水。
叶欢捧着红薯吃得极香，边吃边打量院子，说这院子比她想象的要齐整。
萧凌没说话，只把水喝了。
纪沐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本是在看那棵石榴树，可目光扫过东厢房半掩的窗时，忽然停住了。
窗内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洗得白净，穿着一件碎花小袄。
可纪沐禾看她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昨天傍晚见这小姑娘时，她只觉得孩子可爱，没觉出什么异样。
可今天，她再看一眼，却看见那孩子的额头上盘着一层极淡的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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