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气不重，薄薄一层，像被人用炭笔在额头上画了一道极浅的痕。
可那痕不散。
它停在那儿，像生了根。
纪沐禾的瞳孔微缩。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学过的那些东西。
陆知微给她补过的丹药辨识课、藏经阁里翻过的灵异杂录、
还有之前在书上看到的关于怨灵附体的条目，她都能对得上。
那灰气是阴气。
那孩子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她没出声，只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去看纪时烟。
纪时烟正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手里端着陈大娘递来的热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纪时烟什么都没问，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白：你看见了？
纪沐禾点头。
纪时烟没说话，只把水放下。
纪沐禾走到东厢房的窗前，蹲下身。
那小姑娘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地看着她。
纪沐禾朝她笑了笑，把声音放得极轻：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囡囡。”
纪沐禾说：
“囡囡，姐姐问你，这几天有没有梦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或者，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囡囡想了想，摇了摇头。
可她身后的陈大娘听见了，从堂屋里探出头来：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纪沐禾站起来，走到陈大娘面前，压低声音：
“大娘，囡囡最近有没有去过河边？”
陈大娘脸色一变：
“没有。
我天天看着她，不让她去。”
纪沐禾说：
“那她晚上睡觉，有没有说梦话？或者半夜醒来哭？”
陈大娘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有。
从前不这样的。
就这半个月，时常半夜哭，哄都哄不住。
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梦见有个姐姐在水里喊她。”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我一直以为是小孩子做噩梦……”
纪沐禾伸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
那是她出门前带的平安符，师尊画的，她随身带了好几张。
她拿出一张，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递给陈大娘：
“大娘，这个符，你给囡囡缝在衣服里，或者放在她枕头底下。
今晚一定要关紧门窗，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陈大娘接过符，手有点抖：
“今晚……你们要去河边？”
纪沐禾点头。
陈大娘张了张嘴，想劝，又知道劝不住，只好攥紧了那枚符。
纪沐禾又说：
“还有一件事，大娘，你能不能跟村长说一声？
让村里的人今晚都关好门窗，不要出门。河边的事，我们今晚就去处理。
让大家都别出来。”
陈大娘连连点头：
“我去，我这就去。”
纪沐禾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里头装的是她出门前塞的几包蜜渍梅子和一小袋桂花糕。
她递给陈大娘：
“大娘，谢谢您给我们吃的。
这些您留着给囡囡吃。”
陈大娘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符，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囡囡，眼眶有点红。
她没说什么，只朝纪沐禾弯了弯腰，转身往村中方向去了。
纪沐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陈大娘走远。然后她回了堂屋。
纪时烟已经站起来了，叶欢和萧凌也收了东西。
叶欢问：
“怎么了？”
纪沐禾说：
“陈大娘家的孙女，被缠上了。”
叶欢脸色一变：
“那今晚……”
纪沐禾说：
“我给了她一张平安符。
陈大娘去通知村长了，让村里今晚都别出门。”
叶欢松了口气：
“那就好。”
萧凌说：
“今晚我们动的时候，她们在屋里没事。”
纪时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纪沐禾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那孩子身上的阴气。
而是因为她没有声张，没有惊动陈大娘和囡囡，而是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妥当了。
出了陈大娘家，四人走在村中小路上。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路两旁的土墙和屋檐都照得亮堂堂的。
偶尔有村人从对面走来，都低着头匆匆过去，没人多问。
走到一棵老榆树下，纪时烟停了步。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才开口：
“今晚分头行动。”
叶欢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分？”
纪时烟说：
“七个怨灵。
不知道各自在哪一段。
若聚在一处查，查不完。
所以分四路。”
她看了纪沐禾一眼，
“禾儿带平安走一路。”
又看叶欢和萧凌，
“你们两人各自走一路。”
叶欢“啊”了一声：
“我跟阿凌不一起？”
萧凌说：
“大师伯说分开”
叶欢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纪时烟说：
“我自己走一路。
今夜子时，从四个方向同时查。
查到之后，各自动手，处理完的，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汇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那东西往旁人身边引。”
纪沐禾点头。
叶欢把双刀在腰间紧了紧：
“明白。”
萧凌只说了一个字：
“好。”
纪时烟又看了纪沐禾一眼。
她没有再多说，可那一眼里，纪沐禾看懂了。
那是叮嘱，也是信任。
今晚，她要一个人带着平安，去查那条河的一段。
她不再是站在师尊身后的小徒弟。
她要自己走，自己查，自己处理。
她低头摸了摸平安的脑袋。
平安抬头看她，尾巴晃了一下。
那一眼里，她忽然觉着，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从陈大娘家出来之后，四人在村中那棵老榆树下把今晚的行动又对了一遍。
纪时烟说分四路，各自负责一段。
金河村三面被金河湾环着，那条河从西边流过来，
绕着村子的南面和东面转了大半个圈，再往北边去。
河道弯弯曲曲，像一条盘着的蛇，把半个村子都拢在自己的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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