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在后面看见了,凑过来小声问:
“大师伯又给你了?”
纪沐禾“嗯”了一声。
叶欢羡慕地“啧”了一声:
“大师伯真大方。”
萧凌把她拉回去:
“少惦记别人的。”
叶欢说:
“我就说说。”
萧凌说:
“说说也不行。”
众人出了宗务殿,在殿外石阶上各自道了别。
叶欢朝纪沐禾挥手:
“明儿我来找你玩!”
萧凌把她拽走:
“先回去洗澡。”
叶欢说:
“我洗过了!”
萧凌说:
“再洗一遍。”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了。
齐野和宋时也走了,齐野一边走一边还在数灵石,被宋时强行按住手。
林知三人往东边去了,温直说回去要把今天的棋局记下来,
林知说那局是你输了,温直说记下来才知道输在哪。
程恪和韩铖往西峰走,韩铖打着哈欠,程恪走在他旁边,不紧不慢。
人都散了,宗务殿前又安静下来。
纪沐禾和纪时烟并肩走回水云间。
暮色已经深了,山道两旁的灵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平安从纪沐禾怀里跳下来,在地上小跑了一段,又跳回去。
风从云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晚间的凉意和花木的清香。
纪沐禾走在纪时烟旁边,手里攥着储物袋的口子,心里觉得很满。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师尊,那个沈老板,他说他是魔渊来的。”
纪时烟“嗯”了一声。
纪沐禾说:
“他说只要世上还有贪念,他就死不了。
那他真的死了吗?”
纪时烟沉默了片刻,说:
“今晚是死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纪沐禾点了点头。
她把平安抱紧了些。
回到水云间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
纪时烟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纪沐禾也跟着坐下。
平安从她怀里跳出来,在石桌上转了一圈,然后卧在茶壶旁边,尾巴搭在壶盖上。
纪时烟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大概是兰兰走之前留下的。
纪沐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把脑袋靠在纪时烟肩上。
纪时烟没动,只抬手,把她的头发拢了拢。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便回屋歇了。
今晚纪沐禾没回听雪阁。
她跟着纪时烟进了正殿的内室,洗漱之后换了寝衣。
纪时烟也换了寝衣,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平安被纪沐禾抱进来放在床角,它在那张小窝里转了两圈,
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很快就睡熟了。
纪沐禾把布兔子抱在怀里,侧躺着,面朝纪时烟。
纪时烟也侧躺着,面朝她。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纪时烟的脸侧,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
纪沐禾闭着眼,身体很沉,脑子里却还转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
拍卖场上那个无脸的黑影。
云惊鸿和她身边那个高个子护卫。
孩子们蹲在老槐树下说的那些话。
沈老板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布兔子的耳朵里。
纪时烟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侧,掌心覆在她的寝衣上,一动不动。
那点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进来,把她脑子里那些乱转的念头慢慢按了下去。
夜很静。
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虫鸣、平安细细的呼吸声,都慢慢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底噪。
纪沐禾的呼吸渐渐慢下来。
很慢很慢。
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落,落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
她渐渐沉入了一个梦。
那梦很奇特。
不是她从前做过的任何一类梦。
不是金河村的水声,不是拍卖场的黑影,不是清云宗的院子,
也不是现实世界里那间堆满外卖盒的出租屋。
那梦里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像一整片空白。
又像一整片黑暗。
她站在那片空白与黑暗的交界处,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然后她看见,在那片空白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着光。
那光很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一闪,一闪。
她朝那颗星走过去。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后她看见,那光里裹着两个人和一个小孩。
但她无论怎么往前走,都看不清她们的样貌。
那光太柔,柔得像一层薄纱,把三人的轮廓裹得模模糊糊。
她眯起眼,使劲看,也只看得见大概的形状。
两个女人的身形一高一矮,高些的那个站得笔直,肩膀线条很干净;
矮些的那个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要伸手扶住旁边的小孩。
小孩很小,从头发长度看,是个小姑娘。
扎着两个小揪揪,发尾翘翘的,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她们的脸,全被那层光遮住了,五官模糊成一团温柔的色块,
像是谁拿画笔蘸了水,在那张脸上轻轻一晕,就什么都淡了。
纪沐禾的眼前像被蒙了一层纱。
那层纱清透而又模糊。
说它清透,是因为她明明能看见前面的光、前面的人、前面的动作。
说它模糊,是因为那一切都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后面,像是站在水底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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