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赶的可累死我了。”
她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官道边的草丛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袖口上蹭了一层灰，是方才从云上下来的时候被气流刮的。
她拍了拍，灰扑扑地飞起来，又落回去。
拍不干净，她也就随它去了。
“不过还好，兜里的银两不算多也不算少。”
她伸手在储物袋外面按了按。
师尊给的储物袋，用灵力所化，别在腰间小小一枚。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
之前在凡间用灵石兑换的那些银票，花了两三天，住店、吃饭、在茶棚里喝茶，
花的都是碎银子。
大的银票还压在底下，没动。
够她撑一阵子。
够她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够吃顿饱饭。”
她说着，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官道尽头，京城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了。
灰扑扑的，高高的，像一道横在地平线上的长条石头。
“去前面看看吧。”
她迈开步子，朝城门的方向走。
“上一次来还是为了办任务。
这一次……”
她没说完。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
上一次她身边有师尊，有叶欢，有萧凌，有一大群人。
这一次只有她。
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人渐渐多起来了。
官道上排着队，有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背筐的。
几个守城兵丁站在门洞两侧，挨个查验路引。
纪沐禾走到队伍末尾，排了一会儿。
轮到她了，她把自己的路引递过去。
那路引是她在上一个镇子上花了几钱银子找衙门口的书办开的，盖了官印，写着籍贯姓名。
兵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问：
“从哪儿来的？”
纪沐禾说：
“南边。”
兵丁又问：
“来京城做什么？”
纪沐禾说：
“走亲戚。”
兵丁看了她一眼，见这姑娘穿得干净，衣服的布料也是极好的，
长得白净，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腰间挂着个锦囊似的小袋子，不像什么可疑的人。
他把路引还给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过了。
纪沐禾收好路引，穿过门洞，走进京城。
她上次来是为了办拍卖场的案子，和师尊一起。
来去匆匆，连街都没正经逛过。现在她又进来了，一个人。
城里的街和上次一样宽，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
两边的铺子也还是那些铺子。
有酒楼，有茶馆，有布庄，有药铺。
有些铺子门口挂了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喜庆”两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12月3号。
她记得这个日子。
在现实世界里，这个日子应该已经开始准备跨年了
她不知道修仙界准不准备。
看街上这些人，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走路的走路。
她走得不快。
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
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小车从她身边过去，
车上的糖人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有猴子、有鲤鱼、有兔子。
她看着那只糖兔子，忽然想起平安。
平安也是一只白兔……不对，平安是一只白狐狸。
她脑子里那只白狐狸和这只糖兔子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巷口遮得阴凉。
树下围了一群小孩，七八个，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两三岁。
他们蹲在地上，仰着头，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的圆心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大概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
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很亮。
他正说着什么，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可那些孩子听得入神。
有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
有个穿短衫的小男孩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快流下来了，自己浑然不觉。
还有一个更小的，蹲在最外面，踮着脚，使劲往里挤。
纪沐禾站在巷口，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槐树的阴影外面，听着那个老者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
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像是那老者说惯了口，知道怎么把字送进人耳朵里。
她听了几句，没听清在讲什么。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槐树的影子从她脚背上滑过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群孩子。
看着那个老头。
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停下来。
没有再往前走。
也没有继续听。
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去拂。
纪沐禾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便上前了一点，听着那老头讲着。
那老头把旱烟杆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围着他的那群小娃娃都听见。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小娃娃们啊，老头子呀，跟你们讲。”
他停了停，拿眼睛把面前那一圈小脑袋扫了一遍。
有几个仰着脸看他，有几个趴在膝盖上，有几个蹲在最外头踮着脚。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
“老头我呀，当年也算个散修。
不过后面唉……”
那声“唉”拖得很长，像一条被风吹弯的线。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那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散修”是什么，可那声“唉”他们听懂了。
那声“唉”里有东西。
有故事。
他们更安静了。
“当年的那场妖魔大战，还是太惨烈了。”
老头把旱烟杆搁在膝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掌心有很厚的老茧。
那双手像是干过很多活，又像是握过很多年的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群小娃娃。
“小娃娃们啊，老头子啊，我呀，跟你们讲。
在最北头那块，有个雪山，叫极阴雪山。”
他抬起一只手，朝北边指了指。
那群小孩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朝北边看。
北边是巷子深处，是人家院墙，是几棵老榆树。
可他们看得认真，好像顺着老头的手指，真能看见那座雪山似的。
“别看那里叫极阴雪山，但那里阴气虽然很多，阴气多反而滋生了灵气。”
老头收回手，重新搁在膝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书先生般的郑重，
“在那里修炼啊，特别特别厉害。
老头子我啊，听说之前的一些前辈还在那里得到过机缘，直接化成仙。
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说到“化成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提了一提。
那几个小孩跟着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起来了。
化成仙，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可听上去就很厉害。
有个穿短衫的小男孩忍不住“哇”了一声，
被旁边扎双丫髻的小女孩用手肘捅了一下，又赶紧把嘴捂上了。
“只不过在那里待，”
老头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
“唉，凶险极大。”
他把“凶险极大”四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那几个小孩又安静下来，屏着气看他。
他继续说：
“那里灵气充沛，特别养人，但也极具危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目光从那群小娃娃脸上一一扫过去。
有的小孩在点头，有的小孩在皱眉，有的小孩似懂非懂。
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被旱烟熏黄的牙。
“小娃娃们，如果有一日你们也走上了修仙之道，有能力的话，一定要去看看。
回来记得给老头子我讲讲，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说完，把旱烟杆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几个小孩听了，懵懵懂懂。
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
可他们都知道要拍手。
于是他们拍着手叫好。
噼里啪啦的，掌声又脆又响。
有个蹲在最外边的小孩拍得最用力，整个人往后仰，
差点摔个屁股蹲，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伸手拽住了后领。
纪沐禾站在旁边，把老头说的那些话听了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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