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怀疑。
是不是从一开始,这份纯粹就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师尊问她“可愿当我门下唯一亲传弟子”。
她点头了。
她当时什么都没多想。
现在她站在幻境里。
她在想。
师尊说“唯一”的时候。
是不是只是随便说说。
师尊对每个人都好。
师尊对师弟师妹好。
师尊对弟子好。
师尊对天下人都好。
可她对谁最好。
她以前觉得是自己。
现在她不确定了。
耳边不断飘出细碎的低语。
反复地问她。
引诱她。
像恶魔在耳边低语般蛊惑。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气。
可它每个字都清楚。
“你坚守的无瑕,本来世间就不存在。”
而另一边,在水云间的纪时烟,通过五感,自然能感受到自己爱人心里的波动。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
她正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一份宗务殿送来的卷宗,手里捏着朱砂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胸口那个位置忽然紧了一下。
不疼。
是闷。
像有人往她心口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放下笔。
笔尖在卷宗上戳了一个红点。
她没管。
她闭上眼。
五感连线的那一端,在颤。
那颤动很细,细得像一根蛛丝在风里抖。
可它一直在抖。
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能感觉到纪沐禾在害怕。
在难过。
在……怀疑。
她说不准那是什么情绪。
可她认得那种感觉。
那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坠得很慢。
但一直在坠。
她想通过定位直接去寻找。
她当然知道,这样有可能纪沐禾会讨厌她。
那孩子走之前留了信。
信上没说“别来找我”。
可那信本身就是那个意思。
她想去。
她怕那孩子讨厌她。
可她更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爱人被受伤害。
她站起来。
手指掐了一个定位诀。
灵力从指尖涌出去。
顺着五感连线往外探。
探出去一尺。
两尺。
三尺。
然后停住了。
以往可以准确定位到位置的感应,却消散了。
她只感应到大概的方向。
在东北。
很远。
可她根本精准不了。
像被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她知道那孩子在墙那边。
她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可那气息飘忽不定。
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像被上天遮住了一只眼。
上天只告诉你她是平安的。
但却不告诉你她在经历些什么。
纪时烟开始发慌。
她很少发慌。
她发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是纪沐禾被蛇追。
上上次是纪沐禾在秘境里受伤。
可那些发慌和这次都不一样。
那些发慌她有事可做。
她能瞬移。
她能赶过去。
她能抱着那孩子说“为师在”。
可这次她赶不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由内而外地发慌。
那种慌不是从脑子里来的。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4000年来从未有这种情景。
4000年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宗门事务。
师弟师妹。
魔族动向。
哪座峰的灵脉该疏通了。
哪个长老最近偷懒了。
哪批新弟子的资质需要重新评估。
这些事她闭着眼都能处理。
唯独除了“纪沐禾”。
那个孩子是她四千年来唯一一个掌握不住的存在。
从她跪在山门口那天起。
从她第一次说“师尊你听我解释”那天起。
从她第一次跨坐在她腿上撒娇那天起。
这个孩子就一直在她的掌控之外。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她现在发现,她没习惯。
她只是把那份失控藏起来了。
纪时烟唯一一次束手无策。
她有着千种万种的办法可以寻找到纪沐禾。
她试了定位诀。
试了灵识追踪。
试了五感连线加强。
试了血脉共鸣。
她用着各种办法都无法定位到准确的位置。
就连想到大致位置也到不了。
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困住她。
不让她前去。
她试了撕开空间裂缝。
裂缝撕开了。
可裂缝那头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空的。
她站在正殿里。
面前是撕了一半的裂缝。
裂缝边缘的灵光在闪。
她看着那道裂缝。
手指还保持着撕开的姿势。
可她进不去。
她又试了血信。
她一时心急也不顾什么结界有没有防设了。
她坐下来。
连椅子都没拉。
就坐在桌案前的地上。
她把手指刺破。
挤出一滴血。
落在灵绢上。
她用最快的速度写了封血信。
只有一行字:
“禾儿,你在哪。
安否。”
写完之后她把灵力灌进去。
血信从她掌心里飘起来。
飘到半空。
然后停住了。
它不往前飞了。
它悬在那儿。
像一只迷了路的纸鹤。
她看着那封血信。
血信从来没有这样过。
血信按道理来说不可能送不到。
千里万里。
就算是跨个国度也可以送到。
只是时间问题。
但这种根本送不出去的情况。
从来没有。
除非……收信的人死亡。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不可能。
她很明确地感知到纪沐禾还活着。
因为五感连接她能确保她还活着。
那根线还在。
那孩子的心跳还在。
虽然很远。
虽然很弱。
可它在跳。
一下。
又一下。
所以不是那个原因。
可那是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像一只鸟被关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盒里。
她看得清大概。
却又出不去。
她站在盒子里。
翅膀张开。
可飞不出去。
她甚至不知道那盒子是什么东西。
是那孩子身上的东西。
是雪山上的东西。
是乐音林里的东西。
还是那个把她孩子叫走的梦。
她一无所知。
纪时烟除了刚入宗时年纪尚幼,还需师尊照顾,找过师尊帮忙到现在。
自从她当了宗主,再也没有找过师尊。
四千多年。
她一个人扛。
扛宗门。
扛魔族。
扛师弟师妹。
扛那个小徒弟。
她没找过师尊帮忙。
可这次她也束手无策了。
她只能去寻求师尊的帮忙。
她站起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撕了一道新的空间裂缝。
这一次裂缝开了。
对面是忘川崖。
她跨进去。
脚踩在崖边的碎石上。
风很大。
她从裂缝里走出来。
看见那根鱼竿还在。
竹椅还在。
茶还在。
师尊坐在那儿。
手里端着茶杯。
她走到师尊面前。
站定。
她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久到她差点忘了忘川崖的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弟子求见师尊。”
纪忘尘出来的时候,看见纪时烟跪在崖边,也没多惊讶。
她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苦茶,从歪脖子树后面绕出来,
步子不急不慢的,竹拖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纪时烟跟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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