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半跪着,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的。
这姿势她太熟了。
四千多年前,这孩子会走路的时候,跪着递茶也是这个姿势。
一模一样。
腰板挺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她当时就说了一句“起来吧,老身不收磕头虫”。
那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是这个样子。
纪忘尘没急着开口。
她端着茶喝了一口。
苦。
苦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抬头往天上望。
天上云很厚。
一层叠着一层。
看不见顶。
她望了一会儿,悠悠说了一句:
“这件事,老身无能为力。”
她说完顿了顿。
低头看了一眼纪时烟。
那孩子的肩膀绷了一下。
只一下。
绷完又松回去了。
纪忘尘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若你执意想寻求答案……”
她抬起一只手,朝天上指了指,
“……去通天梯吧。
她们会告诉你的。”
通天梯。
这玩意儿她知道。
除了飞升,唯一一个能到达天庭的东西。
平时就搁在天庭门口,收着。
要用的时候得自己去叫。
叫它下来得花灵力。
叫它下来之后还得爬。
爬上去更花灵力。
用灵力所化乘天梯,灵力不够的人爬到一半就能脱力摔下来。
摔不死。
但会摔得很难看。
她以前爬过一次。
爬了三分之二就爬不动了。
挂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最后是师尊从上面探了根钓竿下来,把她拎上去的。
那根钓竿后来她再也没碰过。
嫌丢人。
这些事她没跟纪时烟讲过。
她本来想讲。
张了张嘴。
又觉得都这个时候了,讲这些没用的干嘛。
她把嘴闭上了。
纪时烟听完的下一秒就不见了。
快到她连一声“哎”都没来得及“哎”出来。
原地只剩一圈空间裂缝的余波,淡淡地晃了晃,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又慢慢合拢。
纪忘尘眨了眨眼。
她看着那圈余波。
余波还没散尽。
她伸手朝那圈余波挥了一下。
空气里这才飘下来一句话,被风削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字:
“多谢师尊。”
纪忘尘站在崖边。
手还举着。
她看着那圈余波彻底散干净了。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
端起茶杯。
茶凉了。
她也没热。
就那么凉着喝了一口。
苦。
更苦了。
她咂了咂嘴。
“这孩子,比老身当年还疯”
她嘟囔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说纪时烟。
还是在说纪沐禾。
还是两个都在说。
她把茶杯搁回石头上。
转身朝歪脖子树后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朝天上望了一眼。
天上云还是很厚。
她看了一会儿。
收回目光。
继续走。
走到竹椅旁边坐下来。
把鱼竿拿起来。
甩了甩。
鱼线落进潭子里。
她看着水面。
水面很平。
没有一点动静。
她坐在那儿,没有没有在动。
而另一边的纪沐禾还在被幻境干扰着。
她开始难受。
心口发紧。
那种紧不是被什么东西勒住的紧。
是从里面往外顶的紧。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吹了个气球。
气球越吹越大。
顶得她肋骨疼。
身体的本能会排斥这种感情。
排斥得很直接。
她的胃在翻。
喉咙发堵。
手指尖发麻。
而排斥的原因正是她一直以来的那份芥蒂。
那份芥蒂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藏在手札里。
藏在半夜醒来的那几秒钟里。
藏在每次师尊对别人笑的时候她心里那一下咯噔里。
可现在这份芥蒂被幻境放大。
放得很大。
大到她躲不开。
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剥了壳的鸡蛋。
摆在那儿。
谁都能看见。
纪沐禾下意识的握紧千机剑。
手指扣在剑柄上。
扣得死紧。
指节发白。
她想冲上前打断这层幻境。
想撕碎眼前的场景。
想把两人分开。
斩断这层亲密。
她的脚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迈出去了。
脚底踩在石板上的。
实实在在的。
幻境没拦她。
她心里那股火往上窜。
烧得她嗓子眼发干。
她举起千机剑。
剑身泛着莹白的光。
她盯着那个坐在师尊对面的人。
看不清脸。
可她不在乎看不看得清。
她只想把那层雾劈开。
把那两个人劈开。
把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柔劈开。
纪沐禾用千机剑当即立断要挥下去的时候。
她猛然顿住了。
像是有什么声音在提醒她。
很轻。
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吹了一口气。
她握着剑的手悬在半空。
剑尖离那个雾里的人还有三尺远。
她停在那儿。
肩膀绷着。
呼吸卡在胸口。
那个声音在提醒她。
提醒她什么。
她说不清。
可她想起了冰玉残魂刚刚的提问。
四个问题。
一个接一个。
像四块石头。
她想起第四个。
你坚持心中无瑕是守住道心还是仅仅在逃避世间本就存在的残缺。
她站在幻境里。
举着剑。
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幻境。”
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
可她自己听见了。
“这幻境在尝试拿我心底最大的执念来困住我。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正发生过的。
只是我内心恐惧投影出来的幻景。”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又继续说。
“我要相信时间。
我要相信我自己。
我的想法没有错。”
纪沐禾心中的想法不断加深。
她把剑往回收了一寸。
剑尖从那个雾里人的方向偏开了。
她说:
“我依旧向往无瑕纯粹。
这是我的道。
但幻想捏造的结局,不是必然发生的现实。
我不必因为害怕这种可能性,而困在这里自我折磨。”
她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稳了一些。
比刚才稳。
她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进了肺里。
胸口那个被气球顶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松了大概一根手指的宽度。
不多。
可她能感觉到了。
纪沐禾不再盯着幻象里的人。
不再被画面牵动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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