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师尊的脸上移开。
从那个雾里人的身上移开。
从那张她每天坐的凉亭石凳上移开。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墨色波纹还在缓缓流转。
她看着那些波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千机剑缓缓收了起来。
剑身在她掌心里缩回去。
缩成一支玉笔。
她把玉笔插回腰间笔套里。
拍了拍。
不再想着去斩断幻象。
纪沐禾轻声开口，对着那白茫茫的幻境说出自己的答案。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像是在呼应残魂方才的拷问。
“世间或许多有残缺，但不代表我要舍弃心中所求。
我不会为了避祸，强行放下我的底线。
也不会困在尚未发生的恐惧里，束手待毙。
我的道，由我自己守，不由幻象定。”
话音落下，幻境开始一层一层地瓦解。
先是凉亭的檐角，像被人抽掉了一根线头，整片瓦片碎成细屑。
然后是石桌，是石凳，是廊下的花盆。
那些人影一点点化为细碎的冰屑，被风一卷，散了。
那个看不清脸的雾中人散得最快。
师尊散得最慢。
她坐在凉亭里的那个侧影，维持了最后一息，
然后从肩膀开始碎，碎到指尖的时候，风正好灌进来，把她带走了。
纪沐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冰屑从她面前飘过去。
她心里有点空，可那空不难受。
像拔了一颗坏牙，舌头舔到那个洞的时候，
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你知道那颗牙本来就不该留。
她刚刚经历的幻境，并非是前辈刻意施法害人。
而是他生前未解的心结凝成的执念，封在冰玉里。
百年间，但凡道心相近之人踏入此处，执念便会浮现，掏出那四道难题。
不是考她。
是考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考过了，执念就松一松。
考不过，就困在里面。
她考过了。
冰玉悬浮在纪沐禾面前。
冰里面前辈模糊的身影缓缓清晰了几分。
眉目还是模糊的，可轮廓清楚了些。
她看着那道影子，影子也看着她。
里面的残魂不是大喜。
没有那种“终于有人给了我答案”的激动。
只是一种长久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的平静。
前辈的残魂轻声开口：
“困于此地百年，今日方知，不必非在二者之间取舍。”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也暖了。
那种从井底往上飘的空洞没了。
像冰化成了水。
“你刚入屋内我便知道，你应该也是玉灵根。
你我皆为同灵根，便是有缘。
小友，你的道，定要好好走下去。”
话音落，冰玉自内向外裂开。
从最中心那条细缝开始，一路裂到边缘。
没有声响。
裂得安安静静的。
前辈的魂魄化作漫天细碎的冰荧光点。
那些光点从冰玉里飞出来，不往上飞，往屋外飞。
跟着小屋外灌进来的风雪相融，一点一点地散入，到了雪山的天地间。
没有残留。
不再等候下一个人的到来。
执念彻底消散。
冰玉碎块落在雪地上。
碎块不大，散了一地。
纪沐禾蹲下去看了看。
碎块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
是一小片冰玉心，指甲盖大小，温温的，不冰。
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攥上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脑子里清明了一下。
像是有人拿湿布把她脑子里的窗户擦了一遍。
她眨了两下眼。
这大概就是前辈留下的馈赠。
她对心魔的感知力变强了。
往后内心生出杂念，或者魔物想要扰乱她心神的时候，她都能更早地察觉到。
早多久她说不好。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窗户被擦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冰。
真正的挑战即将到来。
她往屋外走了几步。
恍然间看到前面有只雪狐。
纪沐禾的眼力极好。
金丹后期的修士眼力比凡人好上千倍。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雪狐不大。
比平安小一圈。
毛色白得发亮，尾巴蓬松地拖在身后。
它坐在雪地里，正看着她。
离她大概十来步远。
她没有立刻动。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里怎么会有雪狐。
这地方连树都长不高。
它吃什么。
它住哪儿。
可那只雪狐坐在那里，不慌不忙的。
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在等她。
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那只雪狐没有动弹。
还是坐在那儿。
正看着她。
她又走了几步。
它还是不动。
她走到离它五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它歪了歪头。
尾巴又晃了一下。
而另一边的纪时烟，还在爬天梯。
通往天庭的路很长。
长到她爬了这么久，抬头看的时候还是看不到头。
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
每一级都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石阶，边缘磨得圆润，踩上去不滑。
她爬了一级。
又爬了一级。
脚底下的台阶数她已经数不清了。
开头她还在心里数，数到一千的时候她放弃了。
数到一千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顶端还是那么远。
她就没再数。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耗她的灵力。
她的灵力在往外渗。
台阶本身不吸灵力。
可她踩在台阶上的时候，脚底会有一股吸力，把她灵力往台阶里吸。
不重。
慢悠悠的。
像蚊子叮人。
可蚊子是叮一口就跑。
这个是一直叮。
她的灵力储备很厚。
渡劫巅峰的底子摆在那儿。
换个人来，大概爬个几百级就跪了。
她还能撑。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她没试过。
她以前没爬过这玩意儿。
通天梯只能走上去，不能用灵力飞。
她试过一次。
她往台阶上一站，灵力灌进脚底想往上窜。
窜了半步。
台阶没动。
她也没动。
她低头一看，脚还踩在台阶上。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她明白了。
这东西不让你飞。
你要飞，它就不让你走。
你只能走。
一步一步走。
这个规矩还是那两位拥有着无上本源的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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