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冷月光。
纪时烟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位无上存在说纪沐禾不会死，可她现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了。
五感连线在那头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的蛛丝。
那是纪沐禾最虚弱、最危险的时候。
即便她不会死，可她一定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纪时烟走到正殿的桌案前，打开角落的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极小的玉制摆件。
那是一个用上好的灵玉雕刻的小人，雕工笨拙，五官甚至有些模糊，
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扎着双环发髻的小姑娘。
这是纪沐禾刚入门的时候，她闲来无事亲手雕的。
当时她注入了一丝自己的本源灵力，
又趁纪沐禾熟睡时，悄悄取了她的一滴指尖血融入其中。
这是修真界极少有人知晓的秘术牵丝引。
以自身之血为引，以灵力为媒介，将两人的命脉死死绑在一起。
只要有一方还有一口气在，另一方便能吊住最后一缕生机。
纪时烟拿着那个玉制摆件，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门外正下着大雪，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殿内。
她走到门槛外，将一个蒲团放在了雪地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苍茫的夜空，双膝跪下。
她将那个玉制摆件放在身前，随后从袖中摸出两根极细的银针。
纪时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没有半点犹豫。
她抬起左手，将银针刺入腕脉，又抬起右手，同样刺入。
银针拔出，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她将双腕悬在玉制摆件的上方，任由带着灵力的血液滴落。
一滴……两滴……
鲜血落在玉人的头上、身上，顺着玉石的纹理滑落，被阵法吸收。
玉人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燃起了一簇火。
纪时烟双手合十，头颅深深低下。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念诵起了清云宗最古老、最枯燥的安魂保命经。
没有凌厉的剑意，没有宗主的威仪，她只是以一个妻子、一个爱人的姿态，跪在风雪中
用自己体内的血和灵力，一点点地隔空喂给远在极寒之地的纪沐禾。
雪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的披风上。
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越来越苍白，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从黑夜跪到黎明，又从白天跪到黑夜，腕上的针眼刚结上一层血痂，
就被她再次逼出的鲜血冲破。
血液一滴滴落下，玉人身上的红光越来越盛，
一点点地维系着远方那一丝即将熄灭的命火。
雪山之巅的纪沐禾觉得身体好轻。
没有痛觉，没有风雪。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周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连地平线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静得让人发慌。
“这是哪……”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种经脉寸断的剧痛消失了，身体完好无损，连衣服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没有落空的失重感，反而像踩在了一潭极静的温水上，软软的，带着一丝微弱的弹力。
白色空间顺着她的脚尖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没过了脚踝。
纪沐禾踩着水波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起初四周还是白茫茫的，走了大概几十步，身边的景色开始变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两边的界限逐渐清晰，延伸出了两道长长的、波动着的墙壁。
那墙壁像是由无数块竖立的水镜拼凑而成，每一块镜面上都在流淌着画面。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近了看。
这里面的画面，太杂了，也太真实了。
有一块镜子里，是她刚出生的时候。
缩在襁褓里，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白若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她的小手。
另一块镜子里，是她穿着在清云宗刚入门时那套不太合身的弟子服，
扎着双环发髻，站在水云间外，一脸怂包样地被纪时烟敲脑门。
还有的镜子里，是她在现实世界去游乐园的时候，
手里举着一根巨大的彩色，笑得很傻，身后是五彩斑斓的旋转木马。
她目光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顺着那条水波路继续往前溜达。
奇妙的是，在这个地方，她感觉不到身体原本的虚弱，
也感觉不到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了，整个人就像个普通人一样自在，
只不过经脉里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起来。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去摸一块正播放着她和姥姥吃西瓜的镜子。
指尖刚碰到镜面，就直接穿了过去。
那块画面像是一团被搅动的烟雾，随着她手掌的穿过，
荡起了层层涟漪，随后又慢慢合拢，继续播放。
根本碰不到实体，全是幻影。
纪沐禾收回手，没觉得多害怕，反而觉得这地方有点意思。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
看着看着，她渐渐觉出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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