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前还要往前说……
大比收官,然而,大比榜首的荣光,并没能给纪时烟的脸上添几分喜色。
从擂台场回到清云宗的那天,山门外的红绸挂得漫天都是,
弟子们兴奋地讨论着大比上的精彩瞬间,几位师弟师妹也嚷嚷着要摆庆功宴。
纪时烟由着他们去闹,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说自己乏了,便径直回了水云间。
水云间的结界依然稳固,推开门,一切都维持着五年前的原样。
那盆白色小花还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
因为常年受灵气的滋养,甚至比当年更繁茂了些。
只是少了一个每天蹲在旁边给它浇水、还要跟它碎碎念的小徒弟。
这五年,纪时烟几乎把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纪念馆。
正殿的桌案上、书架上、甚至软榻的靠枕旁,都摆着留影石。
有些是以前的旧物,有些是她后来用灵力重新复刻出来的画面。
她甚至把听雪阁里那只布兔子也拿了过来,每天必须看着它,才能勉强合眼。
这五年,她过得像个苦行僧,又像个患得患失的疯子。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管多忙,不管外面的宗门事务有多繁杂,
每隔两日,必须给纪沐禾写一封信。
起初,用的是普通的指尖血,可后来她发现,
普通的信件慢得让人心焦,她便开始用心头血。
血信快,血信能顺着五感连线,真真切切地落到那孩子手里。
哪怕每次写完都会让她气血翻涌,她也甘之如饴。
五年下来,哪怕她再怎么克制,寄出去的血信也有近乎一千七百封信。
一千七百封。
每一封的末尾,都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每一封的落款,都是“阿烟”。
有时候信里写的是宗门里的琐事,比如平安又胖了一圈,比如陆知微炼丹炸了炉子;
有时候写的是她自己的心事,比如昨晚又梦到了水云间下雨,梦到她在听雪阁里找不到人。
她把这些信一封封地寄出去,其实心里清楚,纪沐禾在秘境里历练,
未必能时时刻刻收到,但她就像是个溺水的人,
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才能证明那个小徒弟还活在这个世上。
思念成疾,大抵就是如此。
她甚至有时候会产生幻觉,觉得纪沐禾就坐在院子里,正拿着把玉梳,冲她没大没小地喊:
“师尊,快来给我扎头发呀!”
可等风一吹,幻影就散了,只剩下一院子的清冷。
大比过后的这几天,清云宗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庆功氛围中。
纪时烟照例处理着宗务殿的折子,面上一派平静。
可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日子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
终于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狠狠拨动了。
这还要从清云宗那庞大而古老的护宗大阵说起。
在修真界,每一个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宗门,其护宗大阵都是立派之本,
更是历代祖师爷留给后辈们的最强底牌。
清云宗作为名门魁首,这座大阵前前后后经历了上万年的历代宗主倾力加固,
里面的构造繁复得简直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深不可测。
阵法一旦开启,别说是寻常魔物,就是大乘期的绝世强者来了,也得磕掉几颗牙。
为了让宗门掌门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外敌入侵或者阵法破损,
每一任新宗主在继位时,都会举行一场极其隐秘的仪式。
在这场只有核心长老见证的仪式上,新任宗主需要割破心脉,
将自己的精血与一缕本命神识,硬生生地融进大阵最核心的主阵眼里。
这感觉,无异于把自己的半条命拴在了一台庞大的机器上。
久而久之,阵法便与宗主之间形成了一条极其敏锐的感应线。
这条线,平时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冬眠小蛇,安安静静地盘在宗主的识海里,悄无声息。
但只要你动一下大阵,哪怕是隔空用灵力轻轻弹一下阵壁,
宗主立刻就能如同感同身受般察觉到,甚至能从阵法的震颤频率里,
精准判断出是哪个犄角旮旯出了漏子。
这五年来,清云宗的护宗大阵一直稳如泰山。
不仅没有不长眼的人敢来犯境,阵法本身也在灵脉的供养下运转得丝滑无比。
那条与阵法相连的感应线,也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纪时烟的识海里。
对于纪时烟来说,这种“安静”是她这几年来唯一的慰藉,
却也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她心底那种无可救药的思念。
大阵是安稳的,说明宗门无恙;
宗门无恙,她这个宗主的担子就挑得稳稳当当。
可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水云间的凉亭里时,
识海里那条安稳的感应线,总会反衬出她心口那处空荡荡的缺口。
这五年,她习惯了随时分出一点心神去留意阵法的动静,
就像她习惯了每隔两日就割破指尖,写一封寄往极阴雪山的血信一样。
识海里毫无波澜,雪山上杳无音信。
这四千多年里,水云间的风依旧清冷,那只叫平安的狐狸圆润了许多,
陆知微偶尔还会因为炼炸了丹炉被顾青裁罚去思过崖。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安静得仿佛真的能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撑到那个小徒弟回来的那一天。
直到大比结束后的第七天清晨。
那时,纪时烟正坐在书房的桌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用血写好的信,正准备封存。
忽然,她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暗红色的心头血毫无防备地滴在了信纸上,
晕开了一团刺目的猩红。
她脸色骤变,一直清冷自持的面容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一股尖锐的、如同玻璃划破耳膜的刺痛感,从她的识海深处狠狠炸开!
那条与护宗大阵相连的感应线,疯了似地剧烈震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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