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十四岁的太子朱慈良挥泪从坤宁宫出来，告别周皇后，他还有好多好多不甘和少年人的不解，需要他那位父皇给他稚嫩的精神世界一个解释。
推开乾清宫的殿门，尽量挺直胸膛，规规矩矩的给上首龙椅上的人行了一个大礼后，才道：
“尔臣奉父皇命，远赴西北太子太师帐下听教。
今日启程，特入宫拜别母后，父皇！”
“你母亲那儿去过了？”
崇祯少有的避开了天家的称谓，尽可能的给这个儿子以平常普通人家的叙事。
然殿下的朱慈良却又是恭敬一礼道：
“本应先面见父皇，再求旨拜别母后，是儿臣忍不住心中思念和不舍，坏了礼制，请父皇责备！”
“唉，免了。
方拱乾和李士淳有负朕托啊！
还有东宫那帮讲官和伴读，把朕的太子都带成什么样了！
太子，你是未来的皇帝！
不必事事苛刻，君臣是君臣，父子是父子，今天这乾清宫，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还有啊，去了西北，可不能再来这套，你可得改改，你那新老师，可不讲礼仪。
虽说名义上是你的姑父，可他脾气不太好，纵使你是太子，也难免要吃亏啊。
朕的好大儿！”
崇祯看着那个按他曾经理想接班人培养的儿子，现在突然觉得饱读儒家礼教和文质彬彬是当不好一个皇帝的。
特别是这样一个岌岌可危，充满挑战的时候。
他甚至一时间恍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若是太平盛世，一个文德的皇帝，或许会人人称赞。
可如今乱象已生，非强龙猛虎之辈，是压不住当今天的豺狼鬼魅的！
不过事已至此，说再多，都不如赶紧行动。
招招手，示意太子近前来，让王承恩给他赐了坐，又打发走太子伴读太监丘致中后。
这才语重心长道：
“儿啊，是不是有很多不解，又觉得朕这个皇帝父亲又太绝情？
以至于如此狠心的将你送到当下最危险的地方和最危险的人手中。”
太子朱慈良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已经颇得儒家体统，并没有直接驳了自己父皇的面子，而是婉转道：
“若得父皇授业，儿臣欣喜若甚！”
崇祯看着一板一眼的儿子，心中难免生起欣慰又愤怒的矛盾之感。
欣慰的是，儿子这个太子，多年来，一切都是按着他心目中的太子标准模板发展的，儿子也争气，完全合乎他心目中的太子形象和期望。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愤怒，他才遭遇来自文官集团最大的背刺，差一点他就和他皇兄走了一个路数。
而如今太子如此，都是那帮文儒在按他们的意思，给太子套上了他们期望的皇帝模板！
如今崇祯最听不得的一句话就是，谁要教皇帝如何做好一个皇帝！
自己不接受，自己的儿子更不行！
可太子已经成型，茶毒已深，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压住心心中矛盾，拿起香烟，一想到童悯笙告诉他小孩不能吸烟，最终又放回盒中，宠溺又心疼道：
“儿啊！时代变了，人心早就不古了！
圣贤书，只能教你怎样成为一个对别人有用，有利的人，却无法教你，如何做一个真皇帝，真自己！
你是我朱由检年轻力壮时所生的嫡长子，身体里流的是太祖，成祖一脉相承的朱家血脉！
我们是皇帝，不是谁的棋子，天下，是我们朱家的，是你我父子的天下！
不是什么狗屁与士共天下！
我皇明朱家天下，可与百姓共天下，与勋贵共天下，唯独不与士共天下！
皇朝崩乱之根源，从外戚，到官宦，从权相到世家。
我朱明一朝，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不割地。
废丞相，禁外戚，独断内宦，力控士权。
可以说历代皇帝以来，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可事实证明，儒家就是一把双刃剑，在为皇帝笼络牢固人心的同时，也把皇帝逼进了他们的利益战车上！
百姓不可反礼教，皇帝也不能反！
可礼教确是他们制定的。
谁制定规则，规则就利好谁！
知道当年太祖为什么大杀南北榜案，空印案吗？
儿又可知，我朱明皇帝为此付出去怎样惨痛的代价？”
朱慈良突然觉得，今天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禁忌，可对面的是他的父皇，直觉告诉他，他的父皇不可能对他说假话，更不可能害他！
虽然和平日老师们接触传授的知识常理完全相背，但是他还是认真聆听道：
“父皇，儿臣在听！”
崇祯一想到自己翻阅到的皇家密录，脸色阴沉狠辣道：
“其实，文官是王朝最致命的腐朽济，从本朝太祖六已经察觉到了。
而皇权和士权的博弈斗争，从建国便贯穿至今！
太祖废相，就是防止文官垄断权力，架空皇权。
可是很快太祖就发现，文官就像病灶一样，他们比任何人都能适应环境，总能在任何环境下，快速掌握利好自己生存的手段。
洪武九年，他们利用手中权力和所谓不成文的潜规则，大势与国争利！
他们避重就轻，自圆其说的理由是因为道路远阻，地方填好数目，一旦和中央对不上，换个公文盖章就得来回月余，对官员处理公务是极大的不便，而且这规矩是从北元那会儿就开始的。
可太祖愤怒的从来就不是盖章的事，太祖又不是北元那帮只知弯弓骑马的草包。
真以为洪武朝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啊。
一个国家，地方土地，人口，财税的根基都是从地方一个县一个县的统计出来的。
地方每年该上交中央多少，中央有数，而地方收成几何，照实际上报即可。
如果空印案只是项目尾巴上的那点出入，太祖又不是疯子，会为了一个县几百两，几千两出入大开杀戒？
说句不好听的，我朱家的皇帝，再刻薄寡恩，也不至于连人吃马嚼的那点都舍不得！
他们之所以带空印报单入京，其根本原因就是地方是会不断往上发展的，人口，土地都会逐年增加。
而中央的民册地亩数量，它是存在滞后性的。
搞空印，那是因为他们瞒报得太多，地方恢复发展得太快，而朝廷初建时的统计数据又太少。
多年瞒报下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地方财税到底要交多少给中央，才过得了那关。
可锦衣卫所，遍布全国，每州每府每县，每年的大致人口，土地数亩，年产几何，我们皇家都单独有自己的一本账。
若是差距就是个几万两，太祖也就当为了平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数据统计不全，仓储运输损耗了。
可他们交上来的账，连大数目都成倍成倍的差！
那是太祖啊，他们就敢赌皇帝是个糊涂蛋！
空印案，从来就不是皇帝要发动的，地方如果老老实实上报，些许差距，能免，皇帝自然会免，哪怕差的有点多，来年再补，皇帝也不是没有心胸。
即便受灾减产绝收，太祖皇帝向来都是第一时间拨款调粮救灾免税。
数千年来，论那位皇帝真正意义的和百姓站在同一利益阶级，最爱惜百姓，为百姓心忧。
唯我太祖皇帝一人尔！
就连汉文帝，也只是为了国家国力恢复，而非最底层的人民！
为百姓愤怒，斗争者，
唯我洪武爷！
至于南北榜案，不过是他们见我家太祖老了，继承者没了，欺他老无力，提不动刀了，要给架空皇权埋棋铺路了。
所以，打着事实如此的名义，顶得我洪武爷给他们脸都不要了。
儿啊，洪武爷如此爱惜百姓的一个人，励精图治三十载，北方再怎么久落胡夷之手。
二十五年为一代人，北方燕云十六州都回到我汉人怀抱三十年了，娃娃都长成大人了。
一代人的努力，却一个都不上榜。
这已经不是文化兴教的问题，而是人心有了毛病。
太祖爷不是没有给过机会，可他们硬是一字不改啊。
这压根就不是谁上榜，谁不上榜，而是他们的态度，在告诉皇权，告诉统治者，你算哪根葱？
大明的规矩，变了！
你不与士共天下，士就自己定规矩，以士治天下啦！
后世皇帝们的遭遇足以证明，太祖当年还是杀得太少，杀得不够狠，没有把他们那股自以为是，自居天道圣贤的高高在上给杀破胆，杀绝！
以至于宣宗壮年而疾亡，英宗带五十万人在家门口却干不过几个草原鞑子。
一个落水的理由，还能死两任皇帝。
太医，宫女都可断帝王生死。
逼得世宗躲入后宫修道不出以防不测，逼得神宗三十年不愿上朝。
你以为他们真的疯了，不惦记权力？
不过都是被逼的而已。
他们，只是不想自己英年早逝，死得不明不白而已！
儿啊，你皇伯父的惨烈就在眼前。
父亲今天要教你的第一课，就是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