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芊瑾蹙起黛眉,言之凿凿。
“娇贵脆弱的身子骨,就该在深闺内院安分待着。”
“白日研习烹茶插花,夜里闭门温习针线,静默自持,相妇教子以修其德。”
“你倒好,大清早撺掇着他们出去打打杀杀。”
“皮肉粗粝了不说,要是被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风气移了性情,失了贞静,往后哪家体面的小姐敢赘他们过门?”
“你老了没人赘,耽误别人干什么?”
相……相妇教子?
赘他们过门?!
满堂的贵族少年如遭雷击。
蒙特尔衣衫凌乱地缩在角落里,他摸了摸自己引以为傲的喉结,突然开始怀疑人生。
“噗——咳咳咳咳!!”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水声打破了窒息。
焱刚咽到嗓子眼的那口凉水,连带着未消化的吐沫,一口全喷在前桌学员的后颈上。
前桌无语了。
“抱歉……!”
焱被呛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捂着嘴,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瞪大眼睛看着旁边的鲛绡榻,满脸不可置信。
他听到了什么?
这小祖宗方才说……男子该干什么?
绣花?相妇教子?!
还要贞静?!
焱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这副魁梧身材,围着围裙穿针引线的画面。
咦惹……
一股恶寒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没忍住,漏气的憋笑从指缝里泄了出来。
纱帘后,千芊瑾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折扇拨开帘子,粉色的桃花眼里浮起危险的暗芒。
“那个红毛。”
焱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啊?”
“笑得轻狂浪荡,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千芊瑾嫌弃地拿扇骨敲着掌心。
“按《男诫》卷四,男子当众喧哗露齿、举止放骸者,当掌嘴二十,罚跪自省。”
“看你这副粗笨模样,也不像是个能领会风雅的。”
小姑娘高傲地扬起下巴,直接下了判词:
“罚你手抄《静默篇》一遍,散学前交不上来,往后十天的份例全扣干净,去外头喝西北风。”
焱张了张嘴,金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憋屈。
他刚想拍案而起,怒吼一声“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身侧的邪月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邪月闭着眼,半边侧脸沉在背阴的晨光里。
少年的眉心蹙成了一个死结,薄唇抿得发白。
别惹她。
邪月冷冷警告着这个暴躁的同伴。
那不是讲道理的主子,那是一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焱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地瘫软下去,从牙缝里挤出沉闷的粗气,抓起桌上的笔开始疯狂划拉。
另一旁,胡列娜托着下巴,浅灰色的眸子里跳跃着奇异的微芒。
她看着千芊瑾,心底翻涌着异样的情绪。
从小到大,因为觉醒了妖狐武魂,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便从未断过。
贫民窟里的醉汉骂她是“天生下贱的狐媚子”。
学院里的贵族子弟用那种黏腻打量的眼神看她,背地里揣测她长大了会去勾引哪位主教。
仿佛一个女人生得好看、武魂带了魅惑,便注定是任由男子采撷把玩的附庸。
甚至连她自己,在无数个夜里,都曾对着镜子怀疑过自己的武魂。
可此刻,那个小公主,却理所当然地指着满堂男儿的鼻子,将所有关于贞洁、品行、规矩……这些女人的枷锁,全扣在了他们头上。
女子生来尊贵,男子轻浮露肉才是失德无耻。
胡列娜胸口微微发烫。
荒唐吗?
的确荒唐透顶。
可为什么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如此舒坦呢?
胡列娜的唇角微微弯起,看向软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讲台上,墨菲特缓过一口气来,颤抖地抓起教尺。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夫授课三十载,武魂殿历代教皇皆以强者为尊,何来这等荒诞悖逆之说?”
“若依殿下所言,天下男儿尽皆锁于闺阁,魂师界岂不大乱?帝国的疆土由谁来守?!”
千芊瑾冷笑了一声。
她连同老头子多费口舌的兴致都没了。
“敛玉。”
立在榻边的哑仆应声而动。
少年双膝跪地,将怀中一直抱着的一方朱漆描金的沉重长匣,高高举过头顶。
千芊瑾抬脚,软缎小靴在匣扣上轻轻一踢。
“咔哒。”
铜锁弹开,一尊纯金铸就的厚重书版赫然显露在所有人眼前。
金光刺目,晃得墨菲特眼睛发疼。
上面工工整整雕刻着几百个古朴大字。
赫然是四个大字——《男诫十二》。
“本公主懒得同你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千芊瑾拍了拍手,又从袖袋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随手扔在墨菲特的脚边。
深不可测的魂力涟漪在纸上弥漫开来。
“教皇冕下亲书,见官大一级,学院一切陈规,对本公主作废。”
“自今日起,这黑石板上,只准刻《男诫》。”
“晨昏定省,特级班所有男学员,每晨必诵三遍。”
“背不熟的,不准进拟态修炼场,不准用午膳。”
墨菲特的视线落在那方教皇金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教皇殿的最高意志。
他一个魂王,拿什么去抗衡皇权?
最可怕的是,教皇冕下竟然纵容千芊瑾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千芊瑾的目光越过纱帘,在教室内转了一圈,嫌恶地落在了一众学员身上的制服上。
学院的制服是统一的。
男子短袖劲装,露着大半截精瘦的胳膊。
女学员则是同色的短马甲配百褶超短裙,一双双白皙的长腿在晨光下晃动。
“还有这身破衣烂衫。”
千芊瑾用折扇掩着鼻子,“谁要求的?这到底是正经求学的学府,还是外头勾栏瓦舍的花街?”
她指着女学员们露出的膝盖,语气严厉:
“女子之尊,贵在端庄大度,穿这些露皮露肉的短裙,是打算去泥地里打滚么?”
“立刻去传乔伊斯那个老头子过来!”
小姑娘啪地一拍扶手,娇蛮地吩咐:“连夜把全院这套下作制服换了!”
“女学员一律外罩软甲,端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