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原本还想板着脸端一下架子，结果被这颗小炮弹撞得往后仰了仰，手里的信纸飘飘忽忽地落在了脚边。
她伸出手臂将人揽住，低头一看，小丫头换了身精神的鹅黄新裙子，但眼尾那圈昨晚哭出来的薄红还没完全消退，像两瓣被雨水打湿的桃花。
千仞雪的心一下就沉了。
九岁那年她融合伪装之骨离开武魂城，在天斗皇宫这潭深水里如履薄冰地熬了这么多年，身边全是豺狼虎豹，唯一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的，也就只有怀里这个不讲道理的小混蛋了。
千仞雪把千芊瑾拉到自己腿上坐好，捏住小丫头的下巴晃了晃：“怎么跑这么急，后头有狗追你？”
她修长的手指抚过千芊瑾软糯的小脸，眼神沉了沉，嘴上偏要刺她两句：
“我都听爷爷说了，你出门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自己不会惹祸。这才进学院几天，就把眼睛哭成两个烂桃子了？真是给我丢人。”
“你还说风凉话，我都被人欺负了！”
千芊瑾听不得半句重话，当场就在姐姐腿上扭起了麻花，伸手去揪千仞雪胸前平整的浅金衣襟。
千仞雪怕她摔着，赶紧用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玉盘。
盘子里堆满了刚出锅的水晶虾仁，壳被剥得干干净净，旁边还配着几样酸甜的蜜饯果子。
“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这件长衫贵得很。”
千仞雪嘴上嫌弃得不行，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虾仁，递到千芊瑾嘴边。
千芊瑾张嘴就把虾仁咬了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开始愤愤不平地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那个破学院有多讨厌，石阶上全是绿毛，差点滑倒本公主，连小哑巴的手都擦破了。”
千仞雪看着她吃东西时像只小仓鼠似的可爱模样，眼底的凌厉一点点化成温水，又喂了她一颗蜜饯，慢条斯理地问：
“所以呢？你在信里鬼画符一样写了三页纸，最后画的那只秃毛狗到底是谁？”
提及正事，雅间里的温度似乎都往下跌了几分，千仞雪紫色的瞳孔深处掠过冷厉杀意。
“把名字报上来，既然敢在天斗城给你气受，我今天晚上就让刺豚斗罗过去，把他四肢打断扔进护城河里喂鱼。”
千芊瑾嚼蜜饯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她气势汹汹地跑来找千仞雪，确实是想搬救兵去把秦明那个大骗子痛扁一顿的。
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却冷不丁蹦出秦明以前笑意盈盈看着她的样子，还有他握着她手腕时，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漂亮眼睛。
要是真让刺豚斗罗过去，秦明怕是只能重开了。
他虽然是个死鸭子嘴硬的臭木头，还拿她当烦人的妹妹，但也罪不至死吧……
万一真被打死了，以后谁在学院陪她玩呀？
小公主眼珠子转了两圈，心虚地把头往千仞雪颈窝里一埋，哼哼唧唧地改了口：
“哎呀，那不是狗，那是……那是他们膳房养的大公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吵得本公主睡不好觉！”
她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虾仁，试图萌混过关：
“而且他们学院的饭菜难吃死了，礼仪课的老头子还非要让我坐得像块木板，规矩比供奉殿的柱子还多，我就是烦他们嘛！”
千仞雪捏着蜜饯的手指顿在半空。
她在天斗皇室跟雪夜大帝和那些老狐狸周旋了六年，什么样的谎话没听过？怀里这小丫头从小跟她睡一个被窝长大，翘一下尾巴她都知道这小混蛋想放什么屁。
要是真因为饭菜难吃和老教习严厉，以千芊瑾的脾气，当场就把膳房和教室给拆了，哪里还会半夜三更躲在被窝里哭鼻子，甚至还在信纸上咬牙切齿地骂人？
千仞雪眯起眸子，把手里剩下的半盘虾仁往桌上一放，双手捏住千芊瑾白嫩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
“唔，疼疼疼！姐姐你干嘛呀！”
千芊瑾被迫仰起脸，嘴巴被挤成了小鸭子，含着水光的粉色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还敢跟我打马虎眼？”
千仞雪看着她眼底那点还没藏好的心虚，心里头忽然涌上别扭的酸味。
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在神殿里浇水养大的娇花，才刚搬出院子晒了两天太阳，花瓣上就沾了不知道哪儿来的野蜂子气味。
“千芊瑾，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学院里看上哪个臭小子了？”
千仞雪的拇指摩挲着她微红的眼尾，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刚才我一说要派人去打断他的腿，你连说话都结巴了。怎么，才认识几天就学会护短了？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受了委屈还替他瞒着？”
“才没有呢！你胡说八道！”
千芊瑾脸颊瞬间红透了，也不知道是被捏的还是羞的。
她拍开千仞雪的手，气呼呼地站起身，站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叉着腰：
“那些臭男人一个个笨得要死，连衣服都穿不好，本公主怎么可能看上他们！我最喜欢姐姐了，全天下第一喜欢姐姐！”
千仞雪明知道这小没良心的是在拿甜言蜜语哄自己，可听见那句“全天下第一喜欢姐姐”，胸口憋着的那点酸气还是烟消云散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站在榻上乱晃的小丫头重新拉回怀里坐稳。
“算你嘴甜。”
千仞雪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在学院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要是有人敢让你受半点委屈，就算你舍不得，我也绝不饶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纯金的太子腰牌，塞进千芊瑾腰间的荷包里：
“梦神机要是敢拿院规管你，你就拿这个砸他脸，钱不够花了就让那个小哑巴来太子殿支取，听见没有？”
有人毫无底线地给自己撑腰，千芊瑾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秦明而积攒的郁闷，霎时像是被春风吹散的残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姓秦的大木头不喜欢她又怎么样？
她有姐姐疼，还有玉天心给她当马骑，有整个皇斗战队给她当小弟，是他秦明没福气！
“知道啦，姐姐最好了！”
千芊瑾眉开眼笑地凑上去，在千仞雪清丽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糊了她一脸亮晶晶的蜜饯糖水。
“胡闹。”
千仞雪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