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在茶楼里腻歪了大半日，直到午后日头偏西，宫里来了侍卫催促她回宫处理政务，千仞雪才不得不起身离开。
临走前，千芊瑾趴在二楼的窗栏上冲楼下的马车挥手，怀里抱着从茶楼顺走的两罐雨前龙井。
阳光落在她天蓝色的长发上，明媚如春，右眼下的帝王花印记重新恢复了骄傲张扬的艳色。
敛玉安静地站在小公主身后替她拎着食盒，垂落的视线扫过楼下渐行渐远的太子车驾。
只要殿下不把心思放在那个秦明身上，是谁哄好的，其实都无关紧要。
他抬起头，看着心情大好的少女，温顺地弯了弯眉眼。
然而，当千芊瑾坐着软轿回到天斗皇家学院山门口，远远就看见那棵古槐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明手里捏着一盒刚从城里买回来的玫瑰栗子糕，望着山道出神。
千芊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像是看一团空气似的，把灼锦扇往脸上一遮，吩咐轿夫：
“走快点，这山门口风大，吹得本公主眼睛疼，看到脏东西要长针眼的！”
软轿擦着秦明的衣角飞快地抬了过去，他僵在原地，苦涩的笑意一点点漫上了苍白的唇角。
*
冷战这种事，千芊瑾向来是按最高规格去办的。
和寻常的冷暴力不同，她也没有缺席秦明对皇斗战队的日常训练，反而每天都准点出现在拟态训练场。
只是行头一日比一日繁复，今天穿层叠的孔雀蓝纱裙，明天就换缀满南海珍珠的云锦小袄，路过秦明身边，还得意洋洋的。
秦明站在石台旁讲战术走位，她就坐在软榻上，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偶尔秦明的视线越过图纸落过来，她立刻把脑袋扭向另一侧，留给这位主教习一个写满嫌弃的后脑勺。
石磨和御风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喘。
“秦老师这几天状态不佳呀。”
御风缩在树杈上，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奥斯罗，压低声音感叹：“昨天战术推演，他盯着沙盘看了半个时辰，最后把代表玉天恒的旗子插进了茅房的位置。”
玉天恒：“……”
石台下的软榻上，千芊瑾百无聊赖地拆着一封刚送来的信。
信封上印着蓝电霸王龙的徽记，字迹锋利，一如玉天心那张常年端着架子的臭脸。
玉天心大概是头一回跟女孩子通信，字里行间透着用力过猛的矜持。
【雷鸣石微沉，寻常人戴不惯，但我雷霆淬炼之物，不烧心，就很……你懂吧。】
那意思原本是想问她喜不喜欢那对耳坠，结果写出来就自带一股嘉豪之息。
千芊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莫名其妙。
她咬了咬笔杆，完全没领会到人家的体贴，反倒觉得这傻大个是在怀疑她把东西弄丢了要她赔钱。
小公主当即端起比他还大的架子，在信纸背面龙飞凤舞地回了一行：
【我直接卖了你气不气。】
另一头的雷霆学院里，玉天心捏着这张莫名其妙的回信，在窗前站了足足一刻钟。
“老大，这小祖宗回你什么了？”
雷动凑过来想瞄一眼，被玉天心一个肘击赶跑了。
玉天心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提笔又是一封：
【今日雷雨，勿出。】
半个时辰后，千芊瑾的回信又飞了回来。
小公主显然把这当成了某种挑衅，觉得玉天心在嘲笑她怕打雷，忍不住阴阳怪气：
【哟，天气预报成精了。】
在一旁吃瓜的雷天看着自家队长陷入长久的沉思，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替他点了一根蜡。
两个加起来满是一百六十斤反骨的人凑一块儿写信，能看懂对方在说什么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
连轴转的交流赛打了四五日，教委会将众人挪到了后山的皇家温泉别院休整。
暮色四合，山谷里升起白茫茫的地热蒸汽。
硫磺的微苦被满院子栽种的晚香玉冲淡，黏稠潮湿的甜香挂在芭蕉叶尖上，一滴一滴往下坠。
敛玉前几日淋雨落下的病根还没好利索，傍晚时分就去前院的药房守着砂锅熬药了。
没了那个走哪儿跟哪儿的苍白影子，后山的竹林小院热闹不减。
火舞是个讲义气的闺蜜，来泡温泉还不忘从炽火学院的行李里顺出来两坛子百年火棘果酿。
“尝尝这个，比你们天斗城那些水叽叽的米酒够味多了。”
火舞穿着一身绯红色的丝绸浴袍，盘腿坐在温池边的青石板上，豪爽地拍开泥封。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夜光杯里，独孤雁斜倚在热气腾腾的池水里，碧绿的眼眸被水汽熏得有些犯懒。
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笑着去拦旁边跃跃欲试的小姑娘：“小瑾你可少喝点，这酒后劲大，待会儿醉了没人背你回去。”
“谁会醉呀，我在家里连千年的百花酿都当水喝呢！”
千芊瑾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不行。
她双手捧起酒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了大半杯下去。
辛辣中带着蜜甜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像是在肚子里点了一把小火苗，熏得她白皙的脸颊漫上两团浓艳的酡红。
三杯果酒下肚，温泉池子里的水汽变得摇晃起来。
千芊瑾觉得脑袋有点沉，身上的单衣也被热气烘得黏糊糊的，她赤着脚从软垫上爬起来，踩上池边放着的小鹿造型皮鞋。
“这里头闷死啦，你们先泡着，本公主去外头吹吹风！”
她也不等独孤雁和火舞阻拦，随手抓过一件天蓝色的薄纱外衫胡乱套在身上，跌跌撞撞地推开木门，溜到了临水的水榭长廊上。
月上弦，云潋滟。
山风穿过九曲回廊，满园夜来香的馥郁香气让人微醺如醉。
千芊瑾扶着朱红色的木栏杆摇摇晃晃往前走。
果酒的后劲在这会儿翻了上来，她觉得脚底下的木板像是一条晃晃悠悠的小船，走两步就要往旁边歪一下，索性趴在了栏杆上，拿滚烫的脸颊贴着微凉的木头降温。
外衫穿得实在太潦草了，随着她趴下去的动作，半边宽大的纱袖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