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背上,热乎乎的。
林玄站在高坡上没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干土味和草根晒焦的气息。
他看了眼远处起伏的山脊线,知道那是黑风岭主峰,也是凡界边境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铁牛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赶紧撑住膝盖,喘了口气,手还死死攥着那把扫帚。
刚才那阵被托着飞的感觉太邪门了,脚不沾地,眼花缭乱,脑子比身子先到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还好,泥巴还在,不是做梦。
“老祖……”他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玄已经往前走了,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人就出现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大地自己把他往前送。
铁牛咬牙跟上。这次他学乖了,不再拼命跑,而是盯着林玄的脚步节奏,试着调整呼吸。
可刚走出十来步,前方山路猛地一拐,两旁林子一下子密了起来,树影压下来,光线暗了一截。
然后就是一声吼。
“站住!留下财物,饶你们不死!”
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锅底。紧接着,哗啦啦一阵响,两边山坡上窜出几十号人,个个披头散发,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拎着砍刀、斧头、铁叉,呼啦一下围成半圆,堵住了去路。
铁牛心头一紧,扫帚横在身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怕打架,可眼前这阵仗——足足三十多个壮汉,眼神凶得能吃人,刀刃都反着光,这不是闹着玩的。
为首的那人个头最高,披件破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带血槽的厚背刀。
他大步上前,往路中间一站,下巴一扬:“老子是黑风岭七十二寨总瓢把子,姓雷名莽!
识相的把值钱东西交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林玄没停步。
他就这么走着,穿过那片阴影,走到阳光底下。
白衣干净,袖口随风晃了一下。
他看都没看这群人,像是前面根本没有挡路的。
雷莽愣了愣,随即暴喝:“你聋了?!
老子金丹三层的修为,让你三息时间跪下磕头!
不然把你骨头一根根拆了卖!”
他说完这话,胸口挺得更高了。
身后那些喽啰也跟着哄笑,有人拿刀敲石头,火星子直冒,故意吓人。
林玄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淡淡看了雷莽一眼。
就这么一眼。
雷莽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握刀的手心冒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少年看上去就是个普通杂役,衣服洗得发白,腰间还挂着块破牌子,可那一眼扫过来,他竟有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
“你……你敢不说话?”
雷莽强撑着吼,“你知道惹了谁吗?
老子杀过的修士都不止十个!
你这小杂役,
连灵根都没有吧?
也敢在黑风岭横着走?”
林玄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凝聚出一缕气劲。
那气劲细如发丝,透明无色,飘在空中几乎看不见,就像夏天阳光里的浮尘。
他轻轻往前一弹。
那一缕气劲飞出去,无声无息。
下一瞬,所有劫匪——包括雷莽在内——身体同时一僵。
他们脸上的狞笑还挂着,眼睛却瞬间失去了焦点。
皮肤开始泛灰,像是蒙了一层陈年旧纸。
接着,整个人从边缘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沙堆,簌簌化为虚无。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连倒地的动作都没有。
三十多具身体,连同魂魄,全都被那一缕气劲彻底湮灭。
原地只留下几缕残风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轻轻打了个旋,就散了。
路上空了。
干干净净,连滴血都没留下。
仿佛刚才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从来就没存在过。
铁牛呆立原地,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见过林玄出手,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不怒不喝,不动声色,一根手指弹出去,一群活人就没了。
不是杀了,是“抹”了,像擦掉桌上的灰那样随意。
他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林玄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步踏出,身影已在百丈之外。
铁牛回过神,慌忙捡起扫帚追上去。
他知道林玄不会等他,可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愿意跟,林玄就不会丢下他。
他跑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低头一看,那石板缝隙里有半枚铜钱,锈得厉害,应该是某个劫匪身上掉下来的。他蹲下捡起来,攥进手心,触感冰凉。
再抬头时,林玄已经站在远处一座矮崖边上,正望着前方一片开阔地。
那边地势渐平,草色由枯黄转青,空气里隐约有股不同的气息,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又多了点说不清的清透。
铁牛喘着气赶到,站到林玄侧后方。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乱看,只是默默站着。
“黑风岭过了。”林玄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铁牛点点头,又意识到林玄没看他,赶紧小声应了一句:“嗯。”
林玄迈步。
这一次,他的脚刚离地,整个人就已出现在数里之外的一处土坡上。
神行步法运转自如,缩地成寸,天地都在让路。
铁牛只觉眼前一花,熟悉的托力再次将他提起,耳边风声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他知道,这一段路算是走完了。
接下来的,是新的地界。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铜钱,慢慢收进怀里。
这玩意儿以后或许用不上了,但他还是想留着。
不是为了纪念劫匪,是为了记住这一刻——他亲眼看着林玄一指灭敌,连灰都没剩。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不吵不闹,不出风头,一句话不说,事就办了。
风从背后推着他,速度越来越快。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淡淡的光幕若隐若现,像是水面上的波纹,横贯天地。
他知道,那就是凡界与中州的结界边界。
林玄的身影在前方稳步前行,每一步都落在光幕的投影之下。
铁牛握紧扫帚,挺直了腰。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林玄背后的杂役了。
至少现在,他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也能跟上脚步。
虽然慢点,但没掉队。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一前一后,朝着那道光幕延伸而去。
林玄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穿过最后一片荒草地,踏上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
小径尽头,便是结界所在。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在低语。
他停下。
不是因为障碍,而是因为确认。
前方五里外,有一座废弃的石亭,亭柱断裂,瓦片零落。
亭子旁边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字:中州。
林玄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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