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的水缸还浮着一层薄雾,林玄已经坐在床边。
他没打坐,也没运功,就那么靠着墙,手里摊开那本《列宗纪要》。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老册子。
他的手指慢慢滑过书页,停在“至尊城”三个字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像是确认什么。
外头街上还安静,只有挑担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咯吱作响。
客栈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壁商队的人正骂伙计起得太晚。
一切如常,和过去五天没什么两样。
林玄合上书,放在腿上,目光落在窗纸上。
阳光斜照进来,在补丁似的窗纸上投出几道裂痕般的光带。
他没动,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像一尊不会呼吸的泥胎。
铁牛蹲在门口,啃着昨天剩下的半块干饼。
他不敢进屋,怕打扰老祖清修,可眼睛总往里瞟。
这五天他看惯了——老祖早上睁眼,洗把脸,喝口热水,然后看书,傍晚走一圈,晚上睡觉。
规律得像庙里的钟鼓,敲一下响一声,不多不少。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毛。昨天掌柜的偷偷摸摸往外跑,回来时脸色不对,跟前厅伙计嘀咕了几句就缩进账房不出来了。
街对面茶摊上多了几个生面孔,坐了一上午,一口茶没喝,光盯着客栈大门看。
铁牛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正想站起来活动筋骨,忽然听见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跑越快,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人,又像是怕来不及传话。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一个年轻声音扯着嗓子喊,“至尊城那边传信出来——中州大会要开了!”
脚步声从客栈门前掠过,那人没停,直奔下一条街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烧火的停了扇子,扫地的停了扫帚,连隔壁商队那个骂人的管事都闭了嘴,耳朵竖了起来。
铁牛猛地站起身,差点撞上门框。
他瞪大眼,看向林玄的屋子,却发现门没开,窗也没动,里面的人依旧坐着,连姿势都没变。
但那本书,已经合上了。
院中开始有人走动。住店的客人三三两两聚到井台边,压低声音议论。
“中州大会?十年一次的那个?”
“可不是嘛!上次是北荒皇朝的少主夺了首名,这次不知道又是哪家天骄出头。”
“咱们这古城也算沾光,离至尊城不过三日脚程,多少势力会路过歇脚。”
“嘿,你别说,我刚才瞧见天剑圣地的旗子进了城南驿馆,怕不是冲这个来的?”
“那咱们客栈这位……”那人朝西厢房方向努了努嘴,“该不会也是来参会的吧?”
铁牛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向林玄的房门。
门关着,窗纸映着一道笔直的人影,依旧不动。
他咬了咬牙,终究没进去,只站在院中,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布包——那是他从黑风岭捡的半枚铜钱,一直贴身带着。
屋内,林玄缓缓抬起手,将炭笔记下的几个名字轻轻抹去。
纸上原本写着“至尊城、天剑圣地、北荒皇朝、南岭药宗”,墨迹未干,被他用指腹一擦,全成了灰黑色的糊痕。
他没皱眉,也没叹气,就像擦掉的是不小心落下的灰尘。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杂。
有商人算着货价准备涨价,有散修打听报名地点,还有人在讨论哪些秘境名额会放出。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整条街,钻进每一家店铺,每一间客房。
林玄终于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
木窗吱呀一声打开,外面喧嚣顿时涌了进来。
远处街口,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张告示看,有人激动地挥手比划;近处井台边,两个背剑的修士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向客栈这边。
他望着人群,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兴奋,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说完,他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盘膝坐下,双手搭膝,闭眼。
气息平稳,如同寻常旅人打盹。
院中,铁牛还在站着。他看见老祖关了窗,也看见那道身影重新静了下来。
他不懂,为什么别人都疯了一样抢消息,老祖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坐。
他想问,又不敢问。
他知道,老祖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人盯着。
可现在整个古城都在动,连空气都变得躁动,偏偏最该动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祖……”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退到屋檐下,靠墙站着,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街上的声音还在传。
有人骑马飞驰而过,高喊“中州大会开启,各路天骄速往至尊城集结”;有酒楼立刻挂出“恭迎大会群英”的横幅;连巷尾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换了招牌,写上“为大会英雄添喜气”。
客栈前厅也乱了套。掌柜的来回跑,安排伙计腾房间,准备接待即将到来的大人物。
有个外地商人特意过来打听:“你们这儿有没有空房?
我听说有几位上古世家的公子要途经此地。”
“没了没了!”掌柜的满头大汗,“早满了!您去别家看看吧!”
那人走后,掌柜站在柜台后,抬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知道,真正的大人物,一直住在最便宜的房间里。
屋里,林玄依旧闭目。他没听外面的喧哗,也没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在他感知里,这座古城就像一锅刚烧开的水,泡着无数翻滚的气泡,吵得厉害。
可他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是来等消息的。
现在消息到了,他也知道了。
接下来怎么走,不急。
他呼吸均匀,心跳稳定,像一座埋在地底的山,表面看不出痕迹,内里却早已贯通千脉。
窗外,阳光移到了井台上,照出一圈完整的光晕。
一只麻雀落在窗沿,蹦了两下,见里面没人理它,扑棱翅膀飞走了。
林玄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午时刚过。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凉透的茶水,放下,再次闭眼。
打坐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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