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鄞复述完老妪的话，眼底立刻浮起一层阴晦，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笃定地下了判断：
“你听听，连街边寻常老妇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龙悸后宫虽立了皇后，却极少留宿，且身边再无其他女子，如今仔细想来，十有八九是偏爱男子，有断袖之癖。”
“如此一来，她执意下旨迎娶你家小姐，必定心存不轨！”
安安心口不断下沉。
若陛下是断袖的话，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不留宿娘娘殿中，就算留宿，也从不与娘娘圆房。
娘娘当真受委屈了！
可尽管如此，也不代表龙鄞的话就全是真实可信的。
安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殿下，不过是路人随口闲谈，做不得准。陛下素来爱惜有才之士，微服偶遇寒门学子，放下身段相交，不过是欣赏其才学，哪里谈得上什么情意。”
“爱惜人才？”
龙鄞低低嗤笑，语气满是讥讽不信。
“满朝文武有才之人数不胜数，陛下何曾放下帝王身段，与谁结伴出游、称兄道弟？寻常君臣，绝不会这般不分尊卑、举止亲昵。”
“若不是她身为断袖，还能有哪种可能？”
说到这，龙鄞忽然脑海“嗡”地一声响，灵光一现。
除非，除非……
她是女子！
龙鄞怔怔立在原地，方才揣测断袖的笃定尽数散了，无数从前被他忽略的细碎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寻常皇子幼年顽劣，爬树摔跤、习武角力皆是常态，唯独龙悸自小不爱武事，身子单薄纤细，力气远不及同龄宗室子弟。
太傅督促骑射之时，她极少脱去外层劲装，连夏日酷暑，也总裹着层严实里衣，不肯袒露一点点肌肤。
一次宫中宗室孩童嬉戏，闹着要同她一处汤池戏水，龙悸当场脸色发白，不惜推倒同伴也要躲开，彼时众人只笑她性子别扭。
从前所有怪异之处，如今一个“女子”的猜想砸在心头，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若是龙悸当真为女儿身，那她便是欺瞒天下、窃居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届时他只需搜罗实据，联合宗室、朝堂百官、世家发难，便能名正言顺逼龙悸退位，自己取而代之。
到时候，就连黎司韶也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只是如今皇宫森严，他能偷摸进来已是不易，想要安排人入宫搜罗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最终，龙鄞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安安身上。
安安只是一介侍女，位卑人微，根本没有机会独自出入陛下寝宫，更谈不上暗中搜寻线索。
如此一来，唯一可行的突破口，便落在黎司韶身上。
龙鄞思忖片刻，事以密成，他并没有向安安透露自己的最新猜测。
但以他所想，仅仅只是“断袖”这一流言，就足以让黎司韶配合自己取证。
“安安，你最后帮我一次……”
……
安安快速跑回栖梧殿。
“娘娘！”
黎司韶此刻没还睡，见安安冒冒失失跑来，她眼底没有责怪，只是好奇，“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安安一口气将龙鄞怀疑龙悸是断袖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娘娘，陛下太可恶了，她怎么能拿娘娘当挡箭牌！”
黎司韶没有附和，眼神逐渐冷淡，“安安，谁让你私自去见他的？”
安安话音猛地顿住，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脑袋沉沉低下，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愧色。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一室静谧，只衬得黎司韶那句质问格外清晰。
安安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发颤：“奴婢……奴婢怕娘娘受委屈……”
黎司韶淡淡点头：“还有呢？”
“……”安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裕王，是吗？”
安安扑通跪倒在地，“奴婢鬼迷心窍，奴婢知错，求娘娘责罚！”
黎司韶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也没有厉声斥责，只是指尖轻轻搭在案沿，沉默片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认真：“安安，我只问你一句。”
“你我从小相伴到大，我自认为待你不薄，若是我与裕王二者只能择其一，你选谁？”
“若你选了裕王，我便让父亲收你为义女，求陛下给你二人赐婚。”
安安猛地抬头，目光澄澈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奴婢是娘娘的人，无论发生何事，此生永远都是娘娘的人！”
安安承认龙鄞找她时，她的内心有过偏移，可这份动摇和从小相伴、待她如姐妹的娘娘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黎司韶望着她真挚诚恳，完全不似说谎的模样，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几分，缓步上前，伸手轻轻将她搀扶起来。
“人非草木，心生爱慕本不是过错，只是我们要能分辨真心与利用的区别，裕王待你分明只有利用。”
安安认真点点头，“奴婢知道的。”
她自小跟在娘娘身边读书识字，她不笨。
这两次单独见面，足以让她看清一个人。
“只是娘娘，奴婢觉得裕王说的不无道理。若陛下当真是……断袖，岂不是害苦了你？”
安安说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黎司韶轻笑一声，抬手敲了两下她的脑门：“我与陛下同床共枕，旁人还能有我清楚？她不是。”
安安低头：“娘娘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片刻后她又抬眼，“可接下来要怎么办，裕王肯定要有所行动了。”
黎司韶脸上浅淡的笑意缓缓敛去，“明日我去找陛下商议，你切莫外传。”
她心中暗中庆幸：好在裕王只是怀疑“断袖”一事……
……
接下来几天，龙鄞又往宫中递了几次消息，皆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裕王府内，龙鄞的脸色一点点冷沉下来，眼底翻涌着阴翳。
想来黎司韶非但不信自己的说辞，还站在了龙悸那边，安安也刻意避着自己，栖梧殿这条眼线，算是彻底断了。
也幸好自己留了一手。
……
没过几日，市井之间陡然传开一桩惊天消息——
大夏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其实根本不是男子，而是由女子假扮，欺瞒朝野上下，窃取大夏帝位数载。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随处可见百姓围聚窃窃私语。
流言将龙悸身上所有疑点尽数编排进去，说得有鼻子有眼，添油加醋描摹得绘声绘色。
风声扩散得极快，短短几日便从底层市井一路传到朝堂百官耳中，满城议论不休，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