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三层茶楼座无虚席，说书先生刚放下醒木，楼下茶客便凑作一团，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靠窗一桌两名商人端着茶盏，眉头紧锁小声交谈。
“老兄，这事你听说了没？当今陛下竟是女儿身！”
“怎么没听说？今早出城采买布匹，沿路小贩全都在传！”
邻桌人闻言探头，叹了口气：“欺瞒天下，这可是大罪啊。”
“陛下自幼养在太后宫中，起居教养全由太后一手照看，此事太后定然太后知情。”
“是这个理，怕是从一开始，便是太后暗中谋划，将自家女儿当作皇子推上储位，夺了本该属于宗室王爷的江山！”
桌旁一名身着长衫的年迈老叟捻着胡须，语气忧心忡忡：
“国无真主，乃是大祸。一个女子假扮男子成了帝王执掌江山，置列祖列宗于何地？往后边关战事、朝堂政令，又怎能服得住四方诸侯、文武百官？”
话落，角落处一直静坐、身形温婉的锦衣女子忽然抬眼，清亮嗓音陡然拔高几分，一声轻斥打断满堂议论。
“当真笑话！”
女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一圈诧异的众人，不卑不亢再度开口：“女子便不能做皇帝了？”
“你们口口声声、长篇大论，好似随便一个男的坐上龙椅都是天命所归，偏偏当今圣上不行，什么歪理！”
“我看在座之中还有几位是读书人，满口圣贤道理，圣贤书教你们体察民生、公允辨是非，你们倒好，通篇只盯着性别论高低，圣贤道义都读到肚子里了！”
“若不是女子生你、喂你，你至今还在你爹身下那两个蛋里！”
“你、你……”几名读书人听到这话，眼睛瞪大，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这茶楼满屋子男子，女子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自知若这群人真要围上来争辩，她寡不敌众。
因此她骂完人就跑，拉着身旁的丫鬟往外冲，没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二人一路奔出茶楼长街，跑出数十米远，方才敢放缓脚步，双双扶着街边土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鬓边珠钗都跑歪了。
丫鬟一手按着急促起伏的胸口，回头望向茶楼方向，满脸后怕。
“小姐，您方才胆子也太大了。满屋子男人都在议论，您那般直言顶撞，方才但凡有人上前拦着，咱们今日怕是脱不了身。”
锦衣女子抬手理顺凌乱鬓发，虽跑得脸颊泛红、气息不稳，眼底却不见一点惧色，只剩一腔愤懑。
“他们若是论帝王功绩那也就罢了，偏偏拿性别定义好坏，我就是看不惯！”
丫鬟听后也觉得在理，“陛下如今刚展露头脚，就算论功绩，也当得一句夸赞。可眼下满城流言四起，背后分明有人暗中造势煽风。”
女子气捋顺下来，深深往皇宫方向望了一眼。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只有男子能够为官，而我们就算读了再多的书，最终归宿也只能是男子后院，就连名动京城的黎司韶也是如此。”
“若陛下真是女子，我希望她赢……”
……
传遍整个京城的流言，手握镇察司、遍布全城密探眼线的龙悸，早在流言刚从裕王府流窜市井之初，便收到了层层递来的密报。
她却一点也不慌，反倒是一向冷静的太后柳瑛急得团团转。
“悸儿！”
柳瑛快步走到御案前，“如今满城都在传那些流言，你为何不提前压下？”
龙悸：“朕是女子本就是事实，压不压有何关系？”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柳瑛心头一紧，看向一旁黎司韶的眼底都有几分心虚。
此事她瞒了朝野十数年，也瞒着皇后。
自皇后入宫的这些日子来，日日来慈安殿请安，得空时便找她说话，她早已把黎司韶当成了自己人。
此时事情败露，她生怕皇后对自己心生隔阂、生出怨怼。
可见对方眉目平静，没有一丝震惊与错愕，便知道两人早已坦诚相待，独留她一人悬着一颗心，整日担惊受怕。
柳瑛稍稍松懈了些，却依然满心焦躁。
龙悸见状直接递去一杯菊花茶，宽慰道：“去火的，您多喝两杯，喝完后回宫休息，好好睡一觉，此事全都交给我。”
闻言，柳瑛一怔，愣愣地接过菊花茶，双眼恍惚地盯着龙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自这孩子生下被她护在宫中，她日日操心、步步筹谋。
如今，这是她头一回真切意识到，当年那个弱小的孩童，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帝王，长成了她希望却又陌生的模样。
“好，你万事小心。”柳瑛握着温热杯壁，眼眶微微发潮。
……
第二日早朝如约而至。
龙鄞这一闲散王爷，难得上朝。
一身规整亲王朝服，早早立于宗室队列之首，神色肃穆。
殿内文武百官余光暗暗彼此交汇，短短一瞬的对视，暗潮汹涌。
满城关于陛下实为女子的流言传了数日，今日朝堂必定生事端。
待内侍高声唱喏，百官整齐跪拜，三呼万岁声落，众人起身归班。
不少宗室与守旧官员站定之时，眉峰紧蹙，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抵触与不服。
高台之上，龙悸端坐在龙椅，玄色龙袍衬得身形挺拔。
她缓缓垂眸扫过殿下群臣，“有本启奏。”
死寂僵持片刻，站在文臣队列的礼部主事刘策率先踏出班列，双手持笏板躬身，刻意拔高音量：“臣有本上奏。”
刘策直起身，眼底流露出几分亢奋，拱手高声道：“近几日京城九城流言疯传，街巷商贩、市井百姓无一不在私议，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此事牵扯皇室正统、千年阴阳礼法，臣任职礼部，专管纲常礼制，万万不敢缄默避祸！”
“哦？”
龙悸抬眼看向下方慷慨陈词的刘策，浅笑道：“但说无妨。”
刘策直起身，大胆直视圣颜：“坊间尽传圣上实为女子，昔年太后刻意遮掩身份，欺瞒先帝、蒙蔽满朝文武，窃居大夏帝位数载。”
龙悸：“即是流言，真伪未明，刘主事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街头无凭闲谈摆上朝堂？”
刘策身子一挺，即刻叩首，摆出忧心社稷的沉痛模样：“陛下，流言一日不散，朝堂上下难齐一心啊。”
“还望陛下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