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悸面上笑意更浓，不怒不恼，缓缓开口：“满城流言，人人心存怀疑，朕听明白了。”
她微微后仰，身体完全成放松状态，丝毫不见被质问的局促，反倒像闲坐观戏，静静看着下方的刘策。
“你一口咬定朕身份有异，四处借市井闲话搅得朝堂人心惶惶，今日更是当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面当庭逼问。”
龙悸抬了抬眼皮，“既然言之凿凿指控于朕，手中总该有着实锤佐证，正好拿出来，当堂展示，让诸位大臣都仔细瞧瞧。”
“臣手中并无证据，但臣斗胆一问。”
闻言，龙悸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无凭无据便敢当庭逼君，看来是她这个世界表现得太温和了，竟然给了这群人一个好欺负的错觉。
刘策：“圣上自幼避浴、避池，常年厚衣裹身，宫中从无近身内侍伺候起居，种种异象摆在眼前，还望陛下给微臣，给满朝文武一个合理的解释。”
“放肆！”
柳松原大步踏出队列，双目怒瞪刘策，威压扑面而来。
“圣上行止起居自有规制，岂是你一个区区礼部主事能够妄议揣测？仅凭捕风捉影的细碎琐事，无根无据便当庭猜忌、以下犯上、目无尊卑，你可知自己犯下何等大罪！”
队列前方的龙鄞眉头微蹙，心底暗自不悦。
刘策被太师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却依旧不肯就此退下。
“太师容禀！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大夏皇室正统、千年阴阳礼法祖制！”
“臣绝非蓄意冒犯天颜，只是举国上下疑虑丛生，若陛下不肯坦诚，民心军心难安，臣身为礼部属官，若视而不言，才是愧对先帝、愧对大夏，犯了大罪！”
“满口冠冕堂皇，实则挑拨君臣，搅乱朝局！”柳松原听得怒目圆瞪。
“陛下赈灾减负、肃清贪腐、万千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好处，你一句不提这些安民实事，反倒揪着些许捕风捉影的闲话死咬不放，究竟安的什么心！”
刘策被太师驳斥，心思阴转，抬眼直视柳松原，话音一转，语气里掺上几分刻意揣测刁难。
“陛下身份存疑，此事定然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柳太师一而再、再而三出言阻拦臣进言，莫不是柳氏一族当年也参与其中，同太后一道隐瞒真相，意图欺瞒天下，谋夺大夏江山？”
这话彻底点燃柳松原的怒火，手持笏板胸口剧烈起伏。
经常上朝的人都知道，这是某人即将动手的征兆。
刘策自然心知肚明，害怕挨揍的他一慌，下意识抬眼看向龙鄞，但很快收回视线，打起精神。
“柳太师为何如此动怒，莫不是微臣戳中了您的心思，您要对微臣动手吗？”
话说到这份上，动手意味着柳松原心虚，更易引起朝臣猜忌。
柳松原不得不压下怒火。
黎丞相全程围观，周身气场从始至终都十分压抑。
陛下若真是女子，那么她便是骗婚，受害者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儿。
但目前事情还未有定论，黎丞相必然是要站在龙悸这边的。
不管她是男是女，一旦失势，自家女儿也会受到牵连。
心思辗转间，黎丞相缓缓出声：“还请刘主事拿出证据来，仅凭几分主观臆断，搅得朝野人心惶惶，于社稷无益，更是无端构陷君王，当株连九族。”
“黎丞相要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只是臣在九泉之下，也要把心中疑虑说清！”
刘策猛然抬眼，正义凛然：“若陛下无愧于心，何妨当庭宽衣自证真身，堵上天下悠悠众口！”
黎丞相没想到搬出株连九族一事，对方竟然还敢继续逼问。
但也因为句话，让不少官员对流言的真实性信了八分。
众大臣心思各异。
一类是不愿让女子压在他们头上，想要借机另择君主。
一类是因龙悸身上的珍稀丹药，不得已左右为难，垂首缄默。
另一类官员便是极少数始终站在龙悸这边，自认为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为百姓做实事。
朝堂僵持之际，龙鄞终于站了出来：“陛下，刘主事一心恪守祖制，虽言辞莽撞，冒犯圣驾，可心中终究是担忧皇室正统、民心动荡。”
他垂眸，语气听似公允，实则步步施压：“依臣之见，一味压制反倒滋生更多揣测，不如依从刘主事所言，当众理清此事，也好让百官、民众彻底安心。”
“若陛下担心当庭宽衣丢了皇室脸面，可移驾偏殿，请几位老臣查验。”
他这话一出，便有不少官员出声附和。
“裕王所言极是，唯有当众辨明，方能安定人心！”
“还请陛下以大事为重，应允核验真身！”
“还请陛下验明真身！”
刘策闻言精神大振，激动高声：“裕王体恤朝堂，所言句句为公！陛下，万不可再遮掩回避！”
不待龙悸回应，龙鄞便道：“请陛下移步。”
“请陛下移步！”
“请陛下移步！”
不少官员连声附和，将龙悸架在火上烤。
此等情形，若是她不答应，便是默认。
可龙悸为什么要默认？
她当然是承认啦。
淡淡笑意漫上唇角，龙悸轻抬眼帘：“众爱卿猜对了，朕还真是女子。”
一语落地，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呼喊戛然而止，文武百官全都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心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震惊。
陛下竟真是女子！
守旧派大臣率先回过神，一脸痛心疾首地出班跪地，开启一轮又一轮道德绑架。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阴阳有序，女子岂能高居九五执掌宗庙？此举违逆天道、愧对列祖列宗啊！”
“大夏江山传承百年，从未有女主临朝的先例，陛下身为女子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后世史书该如何评说我朝？”
“恳请陛下以江山正统为重，主动退位，另择皇室嫡脉男子承继大统，方能挽回人心，保全大夏基业！”
大殿喧闹，句句都是在逼龙悸退位让贤。
前排的龙鄞缓缓垂首，嘴角缓缓上扬。
目前皇室无人，只有他一个，退位让贤，这“贤”字谓谁？
自然是他。
“若朕，不让呢？”
龙悸不慌不忙，“尔等当如何？”
闻言，刘策猛地从地上爬起，几步冲向殿侧盘龙玉柱，双手张开就要往坚硬梁柱上撞去，痛哭嘶吼：
“先帝传下的礼制纲常尽数被毁！女子窃居帝位，置天地伦常于不顾！臣今日便撞死柱下，以死殉礼，警醒天下后人！”
身旁两名官员假意拉扯，刘策顺势挣扎，做足了舍身取义的悲壮模样。
龙悸两眼一亮，“原来爱卿竟是打算撞柱死谏？”
她当即赞叹：“这般为守礼法不惜舍弃性命的忠义之人，堪为满朝文武楷模！”
“朕即刻传旨史官，将今日之事完整载入国史，定让爱卿忠义之名流传千古，受后世供奉敬仰！”
刘策面色一僵。
这么一来，不撞不行了。
他狠心一闭眼，稍稍蓄力往前一冲。
“咚！”
刘策脑门微红，顺势发出一声痛呼，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刘大人！”
有官员冲上前去，眼泪汪汪：“你这是何苦啊！”
高台之上，龙悸屁股抬起往下瞧，一脸急切，慌张地扬声吩咐内侍：“快，去买一副上好的棺材，趁热将刘爱卿装进去！”
那名正假哭的官员一愣，“陛、陛下，刘主事还有气……”
龙悸：“什么？还活着呢？！活人怎么能装棺材里！”
众大臣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是啊。”
龙悸长叹一声：“刘爱卿还是经验不足啊，这撞柱寻死讲究一个干脆利落，便感觉不到疼痛，可是力道不足怎么能以身殉礼？”
“这下痛也痛了，还未达成目的，实在可惜。”
她话锋一转，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体恤温和：“既然爱卿劝谏心切，朕怎能忍心辜负你的一片苦心，只好让你如愿以偿了。”
不少守旧派大臣心中一喜：这是劝谏成功，陛下要宣布退位了？
倒在地上装昏的刘策更是压不住心底狂喜，拼命死死抿住嘴，才没让上扬的嘴角暴露心思。
等事情一成，裕王登基，他便有从龙之功，加官进爵必不可少！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美梦中时，下一秒，龙悸扬声，朝殿外侍卫高声喝道：“来人！”
“刘爱卿一心求死殉礼，奈何自身经验不济，无法得偿所愿。你们上前搭把手，扶他再往盘龙柱上撞，务必成全他舍身守礼的心愿。”
话音落下，殿外两名身形魁梧的侍卫立刻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拖拽地上的刘策。
方才暗自窃喜的守旧大臣脸上喜色骤然僵住，浑身如坠冰窟。
刘策浑身一震，猛地睁眼从地上弹坐起来，连滚带爬往后躲闪。
“陛下，臣唔……”
话才刚起了个头，龙悸淡淡递出一个眼色。
从镇察司调过来的两名侍卫心领神会，一只厚实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刘策的嘴。
龙悸倚在龙椅之上，眉眼没有一分起伏，冰冷的声音砸下来。
“撞，给朕撞死为止。”
两名侍卫当即扣住刘策双臂，不顾他拼命蹬腿挣扎，硬生生把人架起，大步拽向盘龙柱。
一下，额头鲜血便涌了出来。
但还是可惜，没死成。
“唔，唔……”
刘策眼冒金星，凭着强大的求生欲，双脚悬空不断疯狂蹬踹求饶。
他拼命睁大双眼，眼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方才满口纲常大义、舍身殉礼的风骨，荡然无存。
很快他便迎来了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盘龙柱底下聚集了一处血洼。
直到刘策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人也面目全非。
他的尸体丢在大殿中央，额头撞开了一个狰狞的窟窿。
血水向四面八方流去。
蜿蜒流淌到好几名方才跟着附和起哄的官员脚边，沾湿了他们的官靴。
这些臣子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众人如梦初醒——
不论男女，帝王终归是帝王，还是位手握实权的帝王，他们……怎么敢的？
何其愚蠢！
高台之上，龙悸支着下颌，冷眼扫过一众大臣，“还有哪位爱卿，打算接着上前劝谏？”
她微微扬了扬语调，“尽管站出来，朕必定依从诸位心意，让史官一字不差记下诸位舍生取义的壮举，流传后世。”
最后一字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无一人敢抬头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