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铜鸣从三十六峰深处钻出,贴着血幕传到阵前。
虫祖指尖那点红莲火没退,反而顺着铜鸣往阵纹里咬了进去。
血色光幕裂开的窟窿边缘,火线一圈圈往外爬。每爬过一道符文,那符文便从中间塌空,外皮还亮着血光,里面已经烧出焦洞。
大长老掌心按在主阵盘上,阵盘底下传来第二声铜鸣。
叮。
他额头那枚血玉阵符烫得发黑,边缘崩出细缝。血盾隔着三层,他的袖口却先起了焦烟。
“压阵!”
大长老嗓子刮得发哑。
“别让火入主脉,所有人,调地脉水气,封窟窿!”
断峰阵台上,十几名长老同时动手。
黑瘦长老撸起袖子,傲娇的扬言:“看我的旷世绝技。”话音未落他把阵盘举过头顶,阵盘内九条血槽亮起,山腰下方的暗河被强行抽上来。浑浊水气沿着三十六峰根部窜出,卷着泥沙和血沫,扑向那处烧开的洞口。
赤袍长老拍手称快,随即调侃道:“你这瘦驴拉硬屎,还真有俩下子。”老夫也露一手通天本领,让你领教一下什么叫这山还有那山高。”他则咬破舌尖,喷出本命精血。血在空中凝成一枚“煞”字,落入光幕缺口,补上半尺厚的血膜。
其他几名筑基长老也不甘示弱,把手掌按在阵台石柱上,法力顺石柱往下灌。石柱表面吊着的干瘪尸骨被抽得咔咔作响,胸口阵钉一根接一根亮起,残魂被挤进阵链,化成新的鬼脸。
虫祖坐在金甲飞镰背上,没有催动虫潮。
他低头看着那片水气撞上红莲火。
水气刚到,红莲火便安静了半息。
阵内有人长长吐气。
赤袍长老满嘴血沫,抬手指着虫祖。
“看见没有?妖虫就是妖虫,火再邪,终究畏惧地脉阴水。大长老,不必与他僵持,借水脉压制火势,催动血魔大阵反攻,先重创一层外围虫群!”
黑瘦长老也尖声道:
“他这红莲火来路诡谲,必然难以长久维系。诸位师兄再加三成法力,尽快补好光幕缺口!”
大长老却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主阵盘。
阵盘里九条血槽原本该往缺口输水,此刻有三条已经泛起红光。红光不往外散,贴着槽底爬,沿途吞掉血槽里残存的矿奴怨血。
他舌根发干。暗自思忖。
这火吃血债。
但它也吃法力?
大长老手背上的皮肉被阵盘热气烤得卷边,他仍按着没松。焚煞门众人远道驰援,厉霆老祖尚在山腹闭关炼化祖血,倘若大阵被破,整片三十六峰无人能挡虫潮,他身为阵前主事,难辞其咎。
宗门存续、自身性命、师门颜面,尽数压在掌下阵盘之上。
他不能退。他故作镇静,厉声大喝一声:
“都闭嘴。”
大长老压下喉间血气。煞有介事地说道:
“水脉只是封口,阵灵不醒,压不住它。开第三血池,把主峰地脉接进来。”
几名长老听见“第三血池”,手臂停了半拍。
赤袍长老脸上的血色被火光映得发暗。
“大长老,第三血池乃是专供厉霆老祖闭关护持所用,若是抽走池内精血,老祖炼化祖血的进程必会受扰……”
“若是老祖没能顺利出关,难不成由你独自出去抵挡这虫妖?”
大长老侧过脸,声音透着无奈。
“还是单凭你一张利嘴,便能将百万虫群斥退回魔渊?”
赤袍长老胸口剧烈起伏,终究将反驳的话语强行咽回腹中。他转身一掌拍碎身后血坛,坛中黑红血液泼洒阵台,顺着刻纹尽数汇入主阵核心。
第三声铜鸣又响。
叮。
这一次,声音从主峰底下传来,混着金属刮过石壁的沉闷声响。
虫祖听着那铜鸣,左肩骷髅印记蠢蠢欲动,好似又烫了一下。破黑袍下,皮肉被烙出一圈灰痕,灰雾刚冒头,红莲钩纹便压上去,把它按回骨缝。
他指腹擦过左肩。
这辛字矿铜牌不只是阵眼锚点,这群人竟直接将其融入护宗大阵。
焚煞门这群人手法不差,把外账脏灰灌进护宗阵,能借脏账挡灾,也能借阵法遮债。可账本拿来糊墙,墙塌的时候,债主也会闻着味过来。
虫祖把这笔账在心里盘算清楚。
先烧阵,后拆锚。顺序不能乱。
他抬起手,红莲火种在血幕缺口处轻轻一跳。
扑上去的浑浊水气瞬间炸成漫天白雾,雾中缠绕无数被烧断的血色符丝。符丝消散之际,红莲火顺着水气来路向下深钻,直冲入三十六峰根部的地脉水道。
阵内地面发出沉闷震响。
一座矮峰山脚下,输水水槽骤然喷涌出赤红火焰。守在此处的筑基长老刚将手掌按上水眼,整条小臂当即被火线死死缠绕。他慌忙斩断外放法力的袖口,火焰却循着法力逆流,一路攀至胸前皮肉。
“断法!快帮我切断法力相连!”
他嘶吼出声,声调扭曲,身旁长老挥刀劈向他手腕经络,强行斩断灵力牵引。那人跌坐地面,胸口衣料烧出一朵莲形焦洞,焦黑皮肉之下,赤红火纹仍在皮下不断游走。
虫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了敲金甲飞镰的背甲。
“妄图以凡俗阴水扑灭业火,想法未免太过浅显。”
阵台上的大长老听见这句嘲讽,脸侧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隔着血幕死死盯住虫祖。
“你这异火究竟是何等来路?”
虫祖抬眼淡淡回望:
“如今再问,为时已晚。”
大长老掌心阵符再度亮起,拼尽全力稳住震颤不休的主阵盘。
“老夫不信你能毫无损耗地烧穿传承千年的阵基!你若真有这般通天手段,方才何必停驻阵前,与我等浪费口舌周旋?”
这句话落地,几名心神慌乱的长老纷纷抬头。
赤袍长老胸口精血伤口仍在渗血,瞬间抓住救命稻草。
“没错!他只是故作强势拖延时间,自身早已难以支撑!诸位师兄切勿被他虚张声势唬住,灼烧大阵必定损耗本源,他不过是以自身根基为代价,强行轰开一处缺口罢了!”
虫祖并未出言辩驳。
胸前典籍隔着黑袍传来灼痛,第三页边角那道白灰细线借着红莲火外放之力,在纸页割裂出细长焦痕。左手坏死灰斑再度向腕骨蔓延半寸,指尖甲片薄得近乎透明。
大长老看不见典籍异象,却清晰捕捉到虫祖左手不断恶化的伤势。
他立刻扬声号令众人:
“快看他的左手!业火反噬已然伤及自身,此火无法长久释放,全力拖住他!”
一众焚煞门长老士气再度振作。
有人源源不断往阵盘内填充灵石,有人吞服疗伤固元丹药,更有人直接割开胸口皮肉,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拍入阵眼。三十六峰残躯尽数亮起血色灵光,光幕缺口边缘缓缓向内收拢。
红莲火被压缩至拳头大小。
阵外,虫祖身下金甲飞镰压低翅刃。它嗅到高阶修士精血气息,翅刃震动愈发急促,背甲暗金纹路一圈圈循环亮起。
虫祖抬手按住它的脊背。
“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他目光落向阵内一众长老,心底暗自评判。
这帮人并不愚钝,察觉到自身消耗便不惜耗损本源强行补阵。若是寻常凡火、灵火,方才血水合流的攻势,足以彻底闷熄火头。
可红莲业火灼烧的从不是山石流水。
它焚烧的是世间孽债、血仇与执念。
阵法修补得越用力,堆积的血债便越发厚重;法力灌入阵中,是助燃干柴;精血献祭,是添入炉中热油;本命阵符催动,等同于将自身因果一并投入火海。
虫祖抬起布满灰斑的左手,指尖遥遥点向血色光幕。
“老头,你们焚煞门倒有一桩独特之处。我好害怕,我瑟瑟发抖。他转而又哈哈大笑,我逗你呢!小孩过家家的把戏,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大长老双眼微眯,满是冷意:
“死到临头,竟还有心思逞口舌之快?”
虫祖不急不缓开口:
“你们邪道宗门上下左右最擅长积攒血债,矿奴血泪、散修性命、世代仇怨,尽数封存一处,倒是省得我逐一追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
大长老呼吸骤然一滞。
这虫妖怎会知晓矿奴血债之事?
辛字矿账册、镇矿铜牌皆由他亲手保管,九幽化血阵融合陈年外账一事,唯有厉霆老祖与阵堂寥寥数人知晓内情,阵外之人绝无可能打探得如此透彻。
他不敢顺势追问,一问便会彻底暴露阵法软肋。
大长老狠狠按下阵盘,厉声呵斥:
“妖言惑众,诸位切莫轻信!此妖当初潜入辛字矿盗走账册,不过是拿矿奴旧事刻意恫吓我等。死守大阵,待厉霆老祖出关,所有功劳按山峰论功行赏!”
黑瘦长老立刻尖声附和:
“正是!他纯粹是在虚张声势!若当真看透阵脉核心,早已破阵杀入,何须在此空谈威慑?还俨然摆出一副替天行道的正道模样,真是可笑之极。”
虫祖淡淡扫了此人一眼:
“这般急着附和圆场,去凡间茶楼说书都能混一份生计。只可惜嗓音太过尖利,面部表情过于嚣张跋扈。茶客可不吃你这一套,怕是会直接将茶碗砸你泄愤。”
黑瘦长老面皮瞬间涨成紫红色,怒声道:
“你竟敢羞辱我……”
虫祖抬手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语:
“不必多言。源自因果业力的红莲火,岂是区区阴水能够浇灭?”
话音落下,他屈指向后轻轻一勾。
光幕缺口那团被压缩的红莲火,骤然循着所有补阵的灵力逆流反扑。
首当其冲便是方才法力灌注最猛的黑瘦长老。
他高举阵盘全力输送灵力,红莲火顺着阵盘九条血槽反向攀爬,整条阵盘尽数赤红滚烫。黑瘦长老想要松手已然来不及,阵盘牢牢吸附他的掌心,皮肉被阵纹死死拉扯,手背之下凸起无数游走火线。
“快斩断我的手掌!”
他凄厉尖叫,身旁长老挥刀劈落,刀刃刚触碰阵盘红火,整柄长刀从刃至柄瞬间燃尽化为铁水。持刀长老慌忙后退,袖口被火焰洞穿,胳膊浮现莲形焦黑印记。
黑瘦长老被阵盘拉扯跪倒在地,胸腔猛然向内塌陷,口鼻涌出的鲜血落在阵盘之上,转瞬便被红莲火吞噬干净。
第二个遭殃的是赤袍长老。
他先前打入光幕的本命精血化作引线,火线循着“煞”字血印一路追溯本源。赤袍长老大骂一声,双掌重重拍击胸口,试图切断自身血脉与大阵的联系。奈何他修行的血煞功法本就与大阵相融,越是催动灵力阻隔,胸前血色纹路便愈发炽烈。
一缕火焰自他舌尖喷涌而出。
他张口喷出一团精血,血中漂浮半枚红莲纹路。纹路坠落在阵台,当场烧出碗口大小的深洞,洞底传来地底尸骨被烈火灼烧碎裂的脆响。
“取玄阴瓶,以瓶中阴水压制业火!”
赤袍长老捂着灼烧剧痛的喉咙嘶声呼喊。
一名白袍长老自袖中取出玉瓶,刚掀开瓶口,灰蓝色阴水喷涌而出。阴水尚未触及火焰,红莲火便循着水中封存的怨魂阴气,径直钻入玉瓶内部。
玉瓶之内响起密密麻麻亡魂哭嚎。
白袍长老手臂剧烈一抖,玉瓶脱手飞向半空。瓶身凌空炸裂,封存的阴水未及落地,尽数化作漫天赤红火雨,反向泼洒整片阵台。
阵台上十余位长老急忙催动护身灵盾。
护盾升起速度极快,可火雨坠落更快。
灵盾沾上火雨不会轰然爆炸,只会表面浮现莲形火纹。持盾之人脸色瞬间由红转青,体内法力不受控制向外倒灌,护身灵盾反倒成了火焰蔓延的媒介。
“撤去灵盾!立刻收盾!”
大长老终于失声怒吼。
但修行之人遭遇袭击便本能撑盾,早已刻入神魂深处。喊声传遍阵台时,已有七八面灵盾燃起熊熊业火。一众筑基长老慌忙撤去护盾,火焰却早已顺着灵力脉络侵入经脉。众人接连后退,脚步打乱阵台刻纹,血池精血输送当场断裂。
三十六峰各处小型守阵台接连失控。
山腰悬挂的尸骨串自行燃烧,火焰自胸口阵钉向外绽放。阵钉焚烧断裂,维系鬼脸虚影的血色阵链失去精血供给,七具、九具、十二具……一张张狰狞鬼脸接二连三在光幕之上寸寸崩塌。
血色光幕厚度飞速衰减。
大长老将眼前乱象尽收眼底,脖颈青筋根根暴起。他狠狠咬牙,双手同时嵌入主阵盘两侧布满尖刺的凹槽。
凹槽尖刺刺穿掌心皮肉,强行抽取他的本命精血。大长老须发向后飞扬,额头血玉阵符轰然裂开一道深长缝隙。他倾尽全身修为灌入阵盘,拼尽全力重新维系三十六峰阵基相连。
“所有人稳住心神!”
“尽数收回外放灵力,仅以阵盘传递力量!红莲火依托灵力游走,切断体外灵力牵引,它便无法侵入肉身!”
这番号令下达,阵内混乱总算稍稍平息。
一众焚煞门长老皆是常年守阵的老手,当即盘坐调息,收回外泄法力,只依靠石台石柱传递阵力。
红莲火反向蔓延的速度被大幅遏制。
光幕缺口边缘重新凝结一层薄薄血痂,虽不足以彻底封死洞口,却勉强阻隔金甲飞镰翅刃掀起的热风。
虫祖静静注视着临危不乱的大长老,难得多看了两息。
“临阵不乱倒有几分手段。”
大长老口中溢出血沫,听闻这句评价,脸上不见半分松懈:
“你也仅此而已。业火依靠灵力蔓延,只需斩断灵力牵引便能克制。老夫这三十六峰大阵以血肉为桥、山体为根基,你能焚烧法力灵力,还能烧穿整片山岳不成?”
虫祖并未立刻作答。
大长老这一手确实精准克制红莲火。火种尚且无法被他完全掌控,倘若对方彻底隔绝外放灵力,只依靠山体硬扛,火势推进速度会大幅放缓,反噬带来的伤势会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强行烧穿大阵并非做不到。
只是左手伤势会彻底恶化,典籍第三页的白灰裂痕也会持续加深。主峰深处的矿锚尚未拔除,底下还藏着未知隐秘,此刻耗费自身本源硬撼阵基,得不偿失。
虫祖指尖在金甲飞镰背上轻点三下。
血肉为桥,山体为骨。
既然烧不动灵力,那便专攻附着其上的血债。
他垂眸望向血桥下悬挂的无数尸骨,尸骨胸口阵钉尾端缠绕密密麻麻血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沾染无数亡魂怨念,只是尚未被业火引燃。
这些尸骨便是大阵的血桥。
桥上承载的,全是历年惨死、留下血债之人的残念。
虫祖单手虚抓,胸前典籍涌出温热流霞,红莲火种自光幕缺口拆分九道纤细火线。火线不再追逐长老外放的灵力,贴着光幕表层缓缓下坠,精准落在每一枚固定尸骨的阵钉之上。
第一枚阵钉燃起火焰。
尸骨胸腔窜出红火,干瘪头颅微微抬起,空洞颌骨不停张合,无声哀嚎。声音无法穿透大阵,却让阵台上所有操控阵法的长老心口齐齐一揪,心神剧烈震颤。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火线顺着整条尸骨串蔓延灼烧。
大长老方才稳住的阵盘之下,骤然响起成片断裂脆响。断裂的并非表层阵纹,而是血桥之上所有承载血债的尸骨阵钉,尽数被业火灼烧一空。
“他在焚烧维系大阵的血桥!”
黑瘦长老趴伏地面,双掌皮肉焦烂,依旧死死盯着阵盘变化,急声呼喊。
“快切断外层血桥,舍弃东南十二峰!”
大长老头皮阵阵发麻。
舍弃东南十二峰,大阵尚能收缩为内环防御。可外层血桥一断,十二座山峰直接拱手让给虫潮。厉霆老祖闭关的主峰虽能保全,宗门根基、外围库房与残存弟子都会尽数暴露。
若是不肯舍弃,血桥被业火彻底烧穿,整座大阵连同主阵核心都会一同崩塌。
大长老仅仅一个呼吸便做出决断,手段狠绝。
“舍弃东南十二峰,收拢西北内环防线!”
阵台上长老立刻转动手中阵盘,东南十二峰血色灵光被尽数抽离,山腰血桥自行寸寸断裂。失去阵力支撑的残峰灵光黯淡,山腹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沉闷声响。
虫祖望着熄灭的东南阵光,微微眯起双眼。
断尾求生。
这老头比只会叫嚣的其余长老清醒得多。只是他忽略一点,被舍弃的“断尾”,终究逃不过虫群吞噬。
红莲火顺着被放弃十二峰残存的血桥向内灼烧,烧尽最后一批阵钉。十二座残峰外层血色光幕成片剥落,化作漫天火雨坠落荒原。
剩余二十四座山峰勉强收拢,合成一圈内环屏障。
大长老刚松半口气,主阵盘深处传来第四声铜鸣。
叮。
这一次铜鸣不再沉闷,裹挟细微回音,似有异物在主峰地底缓缓转动。
大长老面色彻底失守,难掩慌乱。
主阵盘表层浮现出辛字矿铜牌的虚影,恶鬼吞矿图腾被业火照得清晰透亮,图腾夹层空缺一格,缕缕灰雾自缝隙向外飘散。
红莲业火灼烧掉表层外账浊气,逼得陈年脏灰尽数向主阵核心回缩。
大长老一掌死死盖住铜牌虚影:
“全力封印矿牌投影!”
数名长老同时出手,血符、法印、阵盘之力尽数压向虚影。
但红莲火早已嗅到浓郁血债气息。
火焰顺着断裂血桥折返,循着灰雾回缩的轨迹直追主阵盘。盘内响起沉闷爆鸣,盘面崩开三道深长裂口,赤红火焰自裂缝喷涌而出。
大长老双掌仍卡在布满尖刺的凹槽之中,骨刺嵌入骨血,一时难以抽离。
火焰顺着尖刺一路爬上他的双臂。
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皮肉之下布满游走火线。身旁两名长老上前,想要斩断刺入掌心的骨刺施救,却被大长老一脚踹开,厉声嘶吼:
“不要触碰!主阵一旦断裂,整座山门再无半点屏障!”
两名长老僵在原地,手中法刀悬停半空,不敢贸然上前。
虫祖隔着不断变薄的血色光幕平静注视着他,淡淡评价:
“阵前之人,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
大长老听闻此言,喉间挤出一声带血的惨笑:
“妖虫,老夫镇守此阵三百年,见过妖王攻山、散仙破阵、魔渊火海倒灌。你今日想要踏平焚煞门,势必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虫祖低头看向自身左手。
灰败坏死的斑点已然蔓延至手腕,红莲火焰自指缝隐隐透出,骨缝间阵阵刺痛。典籍第三页页角的白灰细线持续发烫,好似一枚细钩,不断拉扯自身神识。
他的确付出了代价。
自身伤势、压箱底的业火底牌、耗费的大把时间。
可大长老弄错了一件事。
破阵所需付出的代价,不该由他一人承担。
虫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五指缓缓张开。
身后吞噬涡旋缓缓转动,暗金、青苍、红莲三色灵光交织,凝成三彩阵基。金纹率先舒展,切碎光幕残存的鬼脸虚影;木纹紧随其后,压制左臂蔓延的灰毒,防止伤势进一步恶化;居中红莲火线笔直坠落,直指主阵盘核心。
大长老抬头,眼底布满狰狞血丝,高声号令:
“诸位同仁,随老夫合力抵挡这一击!”
剩余所有长老齐齐将手掌按死阵台石柱。
再无一人高声怒骂。
阵内只剩下灵力灌入石柱的闷响、丹药咬碎的脆声、精血滴入血池的滋滋声响。
二十四峰内环血色光幕收缩成一面厚重血盾,死死挡在主阵盘前方。
虫祖声冷如冰:
“所有血债已然摆在眼前,还妄想掩盖陈年孽账?”
红莲业火轰然落下。
厚重血盾表面先绽开一点赤红,红线顺着每一缕承载血债的脉络四散蔓延。一众长老灌入的灵力撞上火线,反倒成了助燃薪柴;献祭的精血越多,火焰火花便越发密集;阵盘运转越快,莲形纹路便渗透得越深。
大长老双臂业火已爬至肩头,依旧死死按住主阵盘不肯松手。
“收回所有灵力!尽数收归丹田!”
他的提醒终究晚了一步。
数十名筑基长老方才全力向阵台输送修为,此刻灵力被业火牢牢牵引。有人拼命抽回手掌,掌心却被阵纹死死吸附;有人狠心斩断自身经脉,喷涌而出的精血转瞬被红莲火吞噬。
血色光幕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重爆响。
传承千年的护宗大阵再也无法支撑。
先是东南十二峰外层屏障尽数剥落,火雨顺着山脊肆意流淌。紧随其后,西北二十四峰内环血盾自中心轰然开裂,裂痕一路蔓延至峰顶。最后,主阵盘发出一声哀鸣,整块盘面炸裂成数十碎片,碎片裹挟红火四下飞溅。
血色光幕彻底崩碎消散。
漫天火雨倾泻而下,焚毁阵旗、烧断血色长桥、燃尽所有鬼脸虚影。三十六峰残破山脊毫无遮挡暴露在虫祖视野之下,山门内隐藏的阵台、血池、残断山道,尽数被红莲业火照得一览无余。
守在主阵盘周边的长老首当其冲承受反噬。
黑瘦长老被火焰气浪掀翻,胸腔凹陷一块,口鼻涌出的鲜血落地即燃。赤袍长老跪倒血池边缘,双手死死捂住灼烧剧痛的喉咙,半个字也发不出来。白袍长老抱着断裂玄阴瓶向后踉跄后退,鞋底踩入落地火雨,整个人重重摔在阵台石阶之上。
唯有大长老依旧站立不倒。
他整条双臂从掌心到肩头,布满游走红莲火纹,额头血玉阵符碎成两半,半片黏在焦烂皮肉之上,另一半坠入阵盘残片堆中。
他抬眼望向阵外。
此前相隔一层光幕的虫祖,此刻与他仅隔三百丈滚烫热风。
金甲飞镰振翅嗡鸣压过漫天火雨,荒原之上工兵蚁地骨阵线稳步向前推进,火毒蜈蚣两翼铺开堵死残破山门。灰白毒雾从中线涌入山门,将尚未燃尽的血色煞气死死压在地面。
焚煞门一众长老看清外面铺天盖地的虫潮,不由自主向后退缩。
有人攥紧阵盘碎片,双手颤抖难以握持;有人频频回望主峰方向,脚步慌乱踩翻盛放精血的血坛;有人想要念动防御法咒,舌头麻木打结,只能吐出细碎气音。
大长老喉头艰难滚动,干涩出声:
“所有人……退守主峰死守。”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这句话里满是无力。
虫祖自金甲飞镰脊背缓缓起身。
破烂黑袍被漫天火雨映成暗红,胸前典籍灵光收敛,唯有眉心下方红莲钩纹轻轻跃动。左手伤势沉重,握器不稳,他反手向后一抽。
暗金色本源之力在掌心凝成长刀。
刀身并不宽阔,刃身缠绕金纹,刀背爬满红莲火线,刀柄一圈青苍木纹缠绕,恰好压制掌心裂开的伤口,缓解灼烧剧痛。
他刀尖抬起,遥遥指向黑煞宗主峰。
大长老望着那柄三色灵光交织的长刀,不受控制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碎裂的主阵盘,矿牌投影残留的灰雾再度飘散,刚一暴露在火雨之下,便慌忙缩回主峰地底深处。
虫祖捕捉到那一缕逃窜灰雾,眼底杀意彻底沉凝。
山门已然破开。
藏在地底的矿锚,还未曾拔除。
他高高举起长刀,声浪盖过三十六峰未曾熄灭的火雨。
“三才虫潮,全军压上!”
刀锋猛然向下劈落。
“此山之内,不留半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