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记闷震像一柄重锤从天灵盖直贯脚底。
虫祖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玄冰内部蛛网般的裂纹炸开，三百余只噬金蚁残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震成金粉——细碎的金屑糊在水蓝龟甲纹上，下一瞬就被反噬的寒气碾进坚冰，连渣都不剩。
幽冥水蛭尾端刚缩回半寸，周身软脉地僵死。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吐出气泡，字还没凝成就——
咚。
第二记。
气泡碎成齑粉。水蛭软脉里翻涌的传念被硬生生掐断，像被人扼住喉咙的呜咽，闷死在冰层深处。
虫祖胸口红莲火种猛地一跳，暗金虫纹骤然收紧，刚窜出来的一丝火意被死死按回骨缝。烫——然后瞬间被寒冰吞没，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冰棺之外，那半颗山岳般的蟾王头颅紧贴玄冰。分叉舌尖悬在塌陷空洞前，一寸一寸地，探了进来。
它在听脉。
不是看。是听。
虫祖掌心吞噬口还在逆向啃噬断舌寒纹，转速却被他压到最低——低到玄冰不再崩裂，低到蓝白寒丝像绣花针一样一针一针嵌进掌纹，割裂皮肉，翻出血口，再被寒霜封死。
疼吗？疼。但比起被听出活脉暴露，这点疼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蟾王不需要看见冰棺里有什么。它只要捕捉到——心跳、火息、吞噬漩涡——任何一样活着的动静，下一秒这口冰棺就会像蛋壳一样被敲碎，而他，就是壳里那颗最肥的蛋黄。
虫祖脑中三条路同时炸开：
继续吞噬？活脉必露。
停下？冰棺凝厚，彻底封死。
伪装死物？赌蟾王只认鲜活生机，识不出被阴死气遮蔽的虫源。
第三招代价最大，极易欲盖弥彰，却也是唯一能够以假乱真，骗过蟾王感知，谋求死而复生、反败为胜的法子。
他左手猛地扣住水蛭软脉。
别动。
水蛭吐出两枚气泡，字歪歪扭扭——它在问外面怎么了。
我叫你别动，不是让你给外面报丧。
虫祖指尖深深陷进软脉嫩肉，指甲几乎掐进骨缝。水蛭剧烈一抽，残存钉纹死死压住它的传念，灰蓝色气泡挤出几个字：
你停手，别拿我撒气！它在往死里咬你，你且忍辱负重，别把戏演砸了！
虫祖抬眼看向冰外。那根分叉舌尖已经挪到塌陷口边缘，像蛇信子一样一点点扫过他掌心吞噬留下的痕迹——慢、冷、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它要猎杀的，是活物。
水蛭的气泡骤然停了。
虫祖左手挪开水蛭，按向自己心口。
尾巴切莫乱动。装得像，暂时忍受皮肉之苦。装砸了——他掌心贴着自己胸骨，一字一顿。
你做前菜，我做主菜。吃席的流程都排得明白。”
水蛭听不懂，但和四个字，它读懂了。尾端那圈半月卵纹死死贴住冰壁，连本能的痉挛都被硬生生憋回软脉深处。
咚。
第三记。
虫祖右臂表层的蓝白硬壳地裂开细缝，底下暗紫毒膜布满斑驳裂痕。断舌寒纹像闻到血的鲨鱼，顺着裂缝往上窜——绕过腕骨，直奔手肘经脉。
虫祖没拦。
他闭上眼，从神识海边角抽出一缕阴死气，顺着胸骨内侧缓缓铺开——像展开一块浸透了尸臭的湿布，一层一层，覆在心口。
红莲火种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暗红、微弱、迟缓。
再压。
心跳——停了半息。
虫祖整个人如同死去，说穿了，这一刻他的假死已然以假乱真。
阴死气盖住火种，暗金虫纹全部缩回皮下，右掌吞噬漩涡凝成一个死寂的黑点。
冰棺里塌陷的空洞归于沉寂，边缘新冰开始向内填补。
——这半息，便是这出假死大戏的神来之笔。他自鸣得意，这套戏码如同在死神边缘走了一遭，想不到在水蛭的配合下，还能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
水蛭软脉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躁动。在它的感知里，虫祖心脉停跳的这半息，就是彻底死亡。
它急着吐泡示警，又怕蟾王捕捉到软脉震动，气泡硬生生憋回体内，尾端伤口被逼得渗出一圈灰蓝本源。
而蟾王——
它的舌尖，动了。
不是进攻。是探查。三根纤细白丝从分叉舌头上分离出来，隔着冰层，朝着虫祖心口探去。像死神的手指，一寸一寸，量着棺材的尺寸。
虫祖睫毛上凝着的霜纹纹丝不动。他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阴死气被震波一层层刮散，底下的红莲火种隔着胸骨——猛地跳了一下。
要命。
虫祖咬紧牙关，连喉头滚动都压住。掌心黑点被强行收回皮下，吞噬旋涡紧贴骨膜停转，割裂的剧痛全部闷在腕骨里——疼，但不能动。一动就全完了。
咚。
第四记闷震。
震波顺着冰层渗入胸膛。阴死气化作灰雾笼罩火种，灰雾中混杂着之前吞噬的灰蓝寒气——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消散，反而凝结成一层新的物质，那就是有活性的浅灰蓝薄膜，牢牢贴在心口。
红莲火种——沉寂了。
虫祖终于松了半口气。但那层薄膜像活物一样，正顺着胸骨边缘，一寸一寸往下爬。
蟾王三根白丝停在心口冰层外。僵持。
一息。
两息。
三息。
新冰将塌陷口又填补了半寸。虫祖右肩好不容易腾出的空隙再度被玄冰填满，整个人嵌进冰里，像一具真正的冰封尸体。
蟾王探知虫祖生命气息彻底消弭，喉囊愉悦地轻轻鼓荡，心中大悦，那具冰封的虫祖木乃伊，便留作第二道大餐。
然后——
蟾王喉囊猛地一缩。
所有探向虫祖的舌丝，尽数收回。
它调转方向。对准了水蛭。
七股舌丝像七根钢钉，地扎进水蛭尾部裂口。
水蛭整条虫躯弓了起来——头部横纹被虫祖指尖死死按住。
别动。
水蛭的气泡在冰中碎裂。一个字：疼。
虫祖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变。
蟾王被虫祖巧妙的伪装彻底骗过了。它没走，只是把虫祖这具标记为延后处理，先享用近在咫尺、源源外泄本源的活猎物。
这一场装死，值了。
但代价是——水蛭的尾巴正在被一口一口抽空。
半掌宽的灰蓝本源被硬生生抽离。水蛭疼得软脉疯狂抽搐，气泡接连撞向虫祖掌心，字歪得像在哭：
你说我装好了只掉两层皮。现在已经掉了三层。
虫祖心脉还停在假死状态，无法开口，掌根只传来简短震颤：
还敢讨价还价？
你活着，才有谈判的资本。
水蛭终于不吐泡了。它也在算账——蟾王啃尾部，虫祖装死，冰棺合拢。它一乱动，蟾王注意力回弹，虫祖身死，它自己连带着被绞断头颅。活着，才有账可算。身死，一切皆休。
它把尾端半月卵纹向内收拢，主动吐出一层阵髓，铺在活髓表层。
虫祖指尖微微一顿。
这水蛭——终于舍得拿真东西保命了。
阵髓一出，蟾王吸食节奏果然放缓。贪恋阵髓里的寒泉根气息，七股舌丝分出两股去舔，水蛭尾部少受几番撕扯。
而虫祖等的，就是舌丝分散的这一刻。
心口阴死气未动，皮下掌心黑点悄然转动半圈——不吞冰层，只炼化腕骨缝隙残留的断舌寒纹残渣。
这一口吞噬微弱到极致。微弱到蟾王鼓膜什么都听不到，只在冰内留下少许灰蓝碎屑。
碎屑被压入毒膜裂痕，毒膜修补。手肘下乱窜的寒纹被拦截。
代价是——心口那层灰蓝薄膜又厚了一圈。顺着心口边缘滑向膻中穴，贴附在暗金虫纹上，不肯消散。
虫祖置之不理。蟾王还在监听，此刻清理异象，必暴露假死之态。
咚。
蟾王又听脉了。这一次纯属莫名其妙的举动而已。
但虫祖感知，却觉得震波更加细密，像无数根针顺着冰层扎进虫祖胸膛。灰蓝薄膜越来越厚，颜色从浅灰蓝转为幽深暗蓝。暗蓝边缘生出细小分叉，顺着胸骨向下探——
它绕开了虫纹防御。
这东西，有自主活性。
虫祖心底记下一笔。阴死气融合冰河寒气，不仅不互相消解，还懂得绕开防御——是宝，也是毒。
蟾王吸食力道再度加重。水蛭尾部薄得几乎透明，半月卵纹开裂的边缘被舌丝舔得发亮。水蛭快要撑不住了，又吐出气泡：
旧路后段给你。
虫祖依旧假死，掌根两道震颤：
先交出来。
水蛭没藏私。软脉深处飘出一缕极细的旧巢纹影，汇入虫祖掌根——右股存有旧卵壳气息。死路里藏着卵壳，未必能逃出寒泉，却可以拿来当诱饵，把蟾王长舌引入绝境。
价值极高。但水蛭紧接着又吐一个泡：
救我的尾巴。
虫祖没有回应。
现在出手，整场假死全部作废。水蛭还没到死亡临界点——疼、受损，免不了，但不会即刻死。他还需要再争取片刻，把心脉从假死状态——一点点唤醒。
他稍稍松开一丝阴死气。
心口灰蓝薄膜松动，红莲火种底部溢出一点温热——
蟾王悬在塌陷口上方的细舌，猛地抬起。
虫祖火速把火焰重新压下。
……守尸守到这个地步。也难为他了。
他只能另寻办法。暗金虫纹绕开心口，顺着右肩残存虫源转一圈，经锁骨折返胸骨，轻轻碰了一下心脉后侧。
极轻的一次搏动。
蟾王的细舌——纹丝不动。
冰棺里到处都是水蛭被抽取本源的脉动。
这一下心跳，完美藏在水蛭尾部的痛脉里。
第二跳。
第三跳。
虫祖把心脉搏动压到极低，贴合水蛭软脉抽搐的节奏——水蛭痛一下，他跳一次。水蛭被吸食一口，他推一分虫源。
水蛭很快领会了。软脉不再胡乱痉挛，刻意制造出更加纷乱的痛感波动——像在替他打掩护，又像在说：疼归疼，账我记着，这是你欠我的。
虫祖掌根送出震颤：算你半份功劳。
水蛭立刻吐泡：用来抵债。
虫祖险些气得心脉抬升——又被强行按死。
倒是会挑时机算账。
水蛭气泡字字强硬：疼，抵债。
虫祖不再传念了。再传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直接暴露。
冰蟾王感知到的，依旧只有水蛭承受折磨的气息。七股舌丝深埋尾部，贪婪吞噬阵髓，喉囊蓝光深沉。
虫祖掌心黑点微微舒展，反复舔舐残存寒纹——像在冰河底下偷米粒，一粒一粒，细细消磨。
手肘寒纹磨去三分之一，毒膜补好裂口，白线标本安分下来。
然后——
蟾王收回了悬在塌陷口上方的细舌。
第一轮听脉试探，宣告结束。
虫祖没有贸然行动。他静待水蛭三次痛脉起伏之后，才撤开心口阴死气一道缝隙。红莲火种重新跳动，全部热意被虫纹包裹，不外泄半分。
但那层灰蓝薄膜——没散。
它顺着经脉向下游走。虫纹第一次拦截——它滑开了。毒膜二次压制——它停顿半息，反倒啃噬掉少许暗紫，色泽更沉，继续向下。
那缕灰蓝寒气越过膻中穴，不受控制地——向着丹田游去。
虫祖脸上凝结的霜壳裂开一道细纹。
外面蟾王还在吸食水蛭。里面水蛭还在忍痛。冰棺还在合拢。
而他体内——多了一股不受掌控的灰蓝薄膜、好似活的东西，是祸是福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