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蓝阵线往内勒紧。
虫祖刚啃出的半指空隙被新冰填平，右掌掌骨里那枚寂灭寒纹被压得陷进骨缝。
冰棺外，变异冰蟾王的七股舌丝也停了。
它趴在玄冰上，喉囊贴着冰壁，半颗山岳般的头一动不动，分叉舌尖从水蛭尾端抽出，转向水蓝阵龟甲纹亮起的方向。
上方又落下一声阵枢沉响。
咚。
这一下不走冰层表面，直压寒泉根底。玄冰里的水蓝纹路被逼成细线，从四面八方缠向虫祖胸口、右臂、腰腹。
虫祖右臂皮下鼓起一道道细纹。
掌骨裂开了。
骨缝被寒意一寸寸撑开，里面那枚寂灭寒纹得了外压，反倒开始活跃起来。直往掌骨里钻。
虫祖左手本能要压过去。
手刚动半寸，冰棺里的水蓝阵线便缠上左腕，寒意顺着腕骨咬入皮肉里。
左臂也被盯上了。
他无奈停止左手活动，忍着痛左手掌悬在胸前。
动一寸，阵线多缠一寸。停着，右臂骨裂。上面那位封泉的人挺会算，拿整座寒泉当棺材板，棺材钉还不要钱。
虫祖贴着冰壁，掌根传出短促虫源震动。
“外面那只也疼？”
变异冰蟾王听不懂这句话。
可它的喉囊收了一下。
水蓝阵线勒住它扎进冰棺的断舌残根，蟾王舌尖刚要退缩，阵中龟甲纹便把它当成外来活物一并按压。它想吞水蛭，封泉阵把它舌头钉在棺外。它想抽舌，又舍不得舌根里已经吃进去的阵髓和活髓。
虫祖看着那几条被压住的舌影，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上面封泉的人没见过蟾王，只当寒泉下方出了漏口。想一鼓作气把所有裂缝全都封死，却偏偏顺手把蟾舌、玄冰、阵纹、自己，全塞进一个杀阵的圈子里。
压力越大，逃路越窄。
可炉门关上，炉里最先熟的，未必是他。
虫祖掌心黑点重新展开，贴着掌骨那枚寂灭寒纹转了一圈。
灰蓝寒气被外压挤入骨缝，寂灭寒纹吃不下，便把最狂暴的白丝吐给吞噬口。吞噬口原本得一口一口偷吃，如今新冰把寒意压成细流，主动往掌心送。
疼得更狠。
吞噬口下嘴也更快更猛。
虫祖喉间滚出一点霜渣，霜渣卡在齿间，被他生生咽下。
“炉门关死，炼出来的就不是你们的东西了。”
冰棺外，蟾王喉囊鼓起。
它听到虫源了。
下一息，它被玄武阵线勒住的舌根一抽，整片冰棺外壁被带出七道蓝白弧痕。水蓝阵线从封泉阵的龟甲纹里钻出，反缠蟾舌，压得它喉囊底部蓝光乱晃。
蟾王发不出完整叫声，只能从喉底挤出沉闷气泡。
气泡贴着冰壁炸开，白风寒气反冲进封泉阵线。
苍澜主殿内，三十六根玄武石柱同时亮起。
殿顶吊着的寒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灯盏里结出的白霜落在蒲团边。外层弟子跪满石阶，双掌贴在水蓝阵盘上，灵力被阵盘抽走，沿石槽流向主位下方。
人人嘴唇发紫。
有个年轻弟子撑不住，额头撞在阵盘边缘，血刚冒出便冻成暗色小块。他身旁同门伸手想扶，手才离开阵盘，石槽里便弹出一根水线，缠住那人的腕子。
苍澜太上长老站在主殿阵枢前，身上道袍被寒气压得贴在肩头。他掌中托着一枚裂开的水蓝小印虚影，真正的小印早被虫潮拖走，这枚虚影是他用族传血令硬逼出来的残痕。
“太上，地下还有轮值长老。”
殿侧一名执事跪在地上，牙齿磕得乱响。
“二次封泉落下，下面的人......回不来了。”
太上长老抬手，把一袋上品灵石倒进阵枢凹槽。
灵石一入槽，水蓝光纹往下沉，主殿地面又矮了一寸。殿外廊柱传来石裂声，几名跪在最外层的弟子被抽得歪倒，身上护体灵气散成白雾。
太上长老没看他们。
“回得来，宗门根基断。回不来，宗门还在。”
执事嘴唇动了动。
“可寒泉丹......”
“寒泉丹断三个月，山门里那几个闭死关的老东西会出来吃人。寒泉根断，苍澜派今日就从蛮荒除名。”
太上长老指腹按在阵枢中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没落地，直接被阵盘吸干。
“传令外殿，筑基以下全跪阵。谁敢断灵，废丹田，丢下泉口填阵。”
执事把头压低。
“弟子领命。”
他爬起身，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霜痕，出了殿门便扯着嗓子喊。
“外殿弟子，入玄武位!太上有令，断灵者废丹田!”
殿外人群里有人哭出声，哭声没起多高，便被寒气压散。一个灰袍弟子扶着阵盘，手背青筋一条条顶起，嘴里含混念着母亲，下一口气没接上，整个人伏在石槽边。
石槽吞了他的灵力，又从他袖口里卷出两枚私藏灵石。
太上长老看着阵枢下沉，掌心血令再压三分。
“地底的东西，不管是妖虫、蟾怪，还是那条贼蛭，全给我封在里面。”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阵盘讲话。
“你们吃我的泉，我就让你们在泉里互相吃到烂。”
地底寒泉里，第二封泉彻底落下。
冰棺内部的水蓝阵线交错成网，网眼收缩，虫祖的肩骨、肋骨、右臂掌骨同时传来裂声。玄冰没给半点缓冲，贴着皮肉往里压，压到血肉里的热意全被挤回骨缝。
变异冰蟾王也被拖进这张网里。
它扎在冰棺外的舌丝本该进退自如，此刻被玄武阵线当成漏口锁死。每一根舌丝外，都缠着水蓝细纹。蟾王喉囊鼓一次，细纹便绞一次。
它开始生吞阵线。
白风从舌根倒卷，咬住水蓝纹路，把苍澜派多年布下的寒泉阵力一口口刮下来。刮下来的阵力混着冰河寒意，又顺着蟾舌灌回冰棺。
虫祖掌骨里那枚寂灭寒纹被这股外力喂得发暗。
它开始从针尖大小扩展到米粒。
暗灰蓝纹路贴着掌骨裂缝铺开，边缘伸出短小叉枝，几次想往左臂方向走，都被虫祖用暗金虫纹压回右掌。
左臂腕下已经麻了。
一开始只是指尖没了触感，很快蔓到掌心，再往上爬到小臂。封泉阵线缠着左腕，借他的每次吞噬把也寒气带了过去。
再吞半刻，左臂要废在冰里。
不吞，右臂骨裂，冰棺合死，蟾王回过劲后一舌头先卷他心口火种。
这局像三个人同桌吃饭，苍澜派掀桌，蟾王咬桌腿，他被桌板压在下面，还得抽空把碗里的肉扒进嘴里，嚼着吃出点味来。
荒唐。
忍痛之余，也能小赚。
他掌心吞噬口开到指甲盖大小，先不碰身旁新冰，专咬缠住蟾舌的水蓝阵线。
阵线被太上长老从上方强行压下，带着宗门灵石和外殿弟子的灵力，干净，量足，还没来得及被冰河同化。吞噬口一碰，阵线外层的寒泉灵力被剥出，压进掌骨冰纹底部当垫料。
蟾王的舌丝立刻松了一分。
它误以为阵线被自己咬动，喉囊鼓得更凶，七股舌丝一齐发力，扯出更多水蓝细纹。
虫祖任由它扯。
扯得越多，被他送进掌骨里的阵力养料就越多。
他不和蟾王抢舌尖，只抢舌根上被阵线勒出的缝。那缝里有蟾王吐息，有苍澜阵力，有先前水蛭阵髓留下的活水味。三种东西被第二封泉压成一条线，正好送到他掌骨冰纹里。
寂灭寒纹像磨盘，先碾最凶的冰河白丝。
吞噬口随后接手，把水蓝阵力剥掉，蟾息丢进神识海第四页边角。冰齿样本啃得比前几次顺畅，纸页边角那点灰蓝寒气往内收纳，扩大了一圈。
吞噬速度加快了。
代价也来了。
虫祖左臂的麻意过了肘。
他尝试屈一下左指，指尖被水蓝阵线缠住，动不了。小臂内部没痛，没热，空落落得让人心里发凉。
他停止用左臂护心，改以胸口暗金虫纹压住红莲火种。
这样做更危险。
蟾王若再听脉，火种少一层手掌遮挡，容易漏味。可左臂再耗下去，这条臂就成了第二个冰槽，日后想拿回来，怕得拿半条命换。
虫祖掌根贴着冰壁，朝外传出极短虫音。
“再拉。”
蟾王听不懂。
但它正被阵线勒得发狂。
它喉囊鼓起，舌丝往回一卷，想把缠住自己的水蓝细纹全吞下去。
太上长老的二次封泉阵从上往下压，蟾王从内往肚里吞，两边都不肯松。
虫祖夹在中间，专挑被挤碎的那层吃，还吃的有滋有味。
苍澜主殿里，阵枢凹槽内的上品灵石少了一半。
太上长老额头有霜，鼻息落在阵盘上，结出细小冰粒。他盯着阵盘里的水纹，水纹下方有三团影子纠缠：一团灰蓝蟾影，一团暗金小点，一团残破水蛭尾影。
他看不清暗金小点是什么。
只能看出那东西没被压死，反而沿阵线啃了一口。
阵盘边缘少了一枚小纹。
太上长老抬手抓过执事递来的第二袋灵石，直接倒空。
“还活着。”
旁边执事喉结滚动。
“太上，外殿弟子快撑不住了。再抽一轮，炼气层的根基会伤。”
太上长老把空袋丢到地上。
“炼气层不伤，苍澜老祖醒来伤谁？伤你？”
执事把话吞回去。
太上长老盯着阵盘，手掌按上第三道阵枢。
“开外库。寒泉丹库存全投阵眼。”
执事头抬起半寸。
“寒泉丹也投？”
“丹里有泉根本源，投进去，玄武阵认得路。”
太上长老掌下血令泛出细纹，他整只手被阵盘吸住，皮肉贴着玉面往下陷。
“地下那点变故，必须压回泉眼里。哪怕埋了轮值长老，哪怕废一殿弟子，也不能让它冲到主殿。”
殿外传来一阵闷乱。
几个弟子抬着寒泉丹箱进来，箱盖刚开，淡蓝丹气便被阵枢吞下。丹丸一颗颗落入水槽，沿着石缝滚动，下沉，融化成细线。
主殿地面再降半寸。
地底冰棺里，虫祖掌心吞噬口猛地一热。
那不是火。
是熟悉的寒泉丹根味。
苍澜派把自己炼好的丹投下来了。
虫祖先前吞过寒泉丹，对里面掺着的水系本源很熟。那味一进阵线，地底水蓝纹路就有了路标，全部朝冰棺最厚处压来，连冰蟾王舌根都被丹气引得偏向泉眼深层。
虫祖掌骨冰纹立刻变沉。
寂灭寒纹吃到丹气里的水系本源，外圈灰蓝收拢，内里暗色更浓。它不再乱爬，钉在掌骨裂缝里，像一枚真正的寒钉。
吞噬口通过这枚寒钉，第一次顺畅咬住整条水蓝阵线。
不再是偷米。
是有人把米袋扛到门口，还贴心撕开了口子。
虫祖胸口霜线往上压，左臂麻意越过肘窝，半条小臂成了死木。他却没有收手。
“你们苍澜派做买卖挺厚道。”
他贴着冰壁，声音被压得发哑。
“关门，添柴，连丹药都自备。”
变异冰蟾王被丹气引动，也开始发狠。
它不再单吃水蛭尾端，七股舌丝分出三股咬住水蓝阵线，四股扎向冰棺上方龟甲纹。它要把阵线和冰棺一并拖进肚里。
这一下，冰棺内压力再涨。
虫祖肋骨下方开出两条冰裂，腰侧霜线贴上心口半寸。他用暗金虫纹一层层扣住火种，不让热意漏出。左臂彻底没了掌心触感，只有肩头还留着一点沉重。
他把吞噬口开到最大。
掌骨冰纹先筛，吞噬口后吞，神识海第四页边角承接蟾息，龟甲纹缝隙吞纳阵渣。整条流程被二次封泉逼成一条窄路，窄到不能出错。
出错，心火露给蟾王。
停手，封泉阵把他冻成矿石。
虫祖咬住那条窄路，把一缕缕寒泉丹力吞入体内。经脉里结出的霜壳更厚，右臂掌骨冻玉般发亮，暗紫毒膜退到腕上，暗金虫纹只能护住最内层虫源。
收益很清楚。
吞噬效率翻了不止一倍。
代价也摆在骨头上。
左臂再被阵线咬一轮，就会失去半条臂的控制。那时他哪怕破开冰棺，也得拖着一条冻成木棍的左臂杀出去。
虫祖盯着冰壁外的蟾王舌影，掌根扣住那枚埋在半月缺口旁的寒渣小饵。
先前用旧巢味、活髓味包着的那粒寒渣，被二次封泉压得更实。蟾王三股舌丝正从旁边刮过，舌尖专挑丹气浓的阵线咬，完全没理那颗尘粒。
虫祖等它舌丝再贴近一点。
一寸。
半寸。
他掌根一震，把寒渣从冰壁里弹出去。
尘粒顺着水蓝阵线滚到蟾舌边，被旧巢味一引，蟾王舌尖分叉，顺嘴卷了进去。
下一息，蟾王喉囊卡住。
那颗寒渣里有寂灭寒纹筛过的灰蓝死寒，有水蛭活髓味，还有旧巢砂的假路。它进蟾舌后没炸，只贴在舌根内壁，开始吞那一小片舌肉里的热。
蟾王吃惯寒气，不怕冷。
可这东西贪吃活物。
它那根舌丝从根部灰了一段，舌尖乱甩，带得缠在上面的水蓝阵线也乱甩。阵线一乱，封泉压力在那处开出短短一拍空隙。
虫祖抓住这一拍，吞噬口咬住阵线断口，反向一扯。
水蓝阵力、蟾王吐息、寒泉丹气被他一次性吞进掌骨冰纹。寂灭寒纹膨胀到黄豆大小，又被暗金虫纹生生压回骨缝。
右掌骨裂开第三道细缝。
左臂肩头最后那点沉重也开始恶化。
虫祖没再扩大吞噬。
够了。
这一口把冰棺内壁重新啃出两寸灰痕，龟甲纹边缘露出一条被压歪的废泉根影。废泉根影下方，隐约能看见横锁后的两股旧路轮廓，左股潮湿，右股空暗。
水蛭给的路，终于露了一角。
变异冰蟾王把那根灰掉的舌丝咬断。
断舌落在冰壁外，抽动几下，被玄武阵线缠住，当成漏口封进新冰。蟾王半颗头往后缩了半丈，喉囊底部蓝光一吞一吐，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扑回冰棺。
它被舌根那口死寒弄疼了。
疼得会算账了。
虫祖靠在冰里，掌心黑点收小，寂灭寒纹被压回掌骨。左臂从指尖到肘上都没了触感，肩头还剩窄窄一线能动。他把那条线留住，没再碰。
上方阵枢还在压。
太上长老投下的寒泉丹气仍沿阵线灌入，冰棺合拢的速度没减。可阵线里多了虫祖咬出的灰痕，蟾王舌根也被迫后撤，三方拉扯从死局变成了一个更烂的炉。
炉火是寒。
燃料是苍澜派的寒泉丹和弟子灵力。
炼出来的那点东西，被虫祖钉进掌骨。
主殿内，太上长老盯着阵盘上缺掉的一小段水纹，掌心贴着阵枢，半截手掌结出硬壳。他没有退，反将血令压得更深。
“再投一箱。”
执事嗓子发干。
“太上，库里只剩三箱。赏泉大会......”
太上长老抬头看了他一眼。
执事把后半句咽回喉里，转身去催丹箱。
地底外侧冰壁上，一枚黄砂小符贴着裂纹烧到只剩边角。
洛苍幽半只手掌被冻出硬壳，他把半块火煞晶垫在鞋底，整个人趴在冰壁凹槽里，用黑符一点点刮开龟甲纹外侧的旧裂。
裂缝终于透出细细蓝光。
他把脸凑过去，刚要往里看，远处毒瘴岭方向的天幕忽然亮了。
不是火。
是一片从地平线下升起的蓝色天光。
洛苍幽手里的黑符啪的一下断成两截，他贴着冰壁，喉咙里挤出半句骂声。
“这账......得翻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