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苍幽把断成两截的黑符塞回袖中，另一只手摸出黄砂小符。符面土黄线条刚贴上冰壳就被寒气冻断三根，剩下两根齐齐弯向毒瘴岭方向——像被人用钩子拽住。
他盯着那两道弯痕，舌尖抵了抵发麻的上颚。
毒瘴岭方向，蓝光从地平线下铺展而来。隔着数十里山沟，五彩瘴气被压成一根根淡蓝雾柱，从谷底直直升起。雾柱里有东西在走。很慢，一批接一批。
蛇身、蛛腿、大鸟骨架。没有嘶吼，没有撕咬，排着乱糟糟的队列朝苍澜派山门挪动。
最前排一头青鳞蛇断了脑袋，蛇身仍在爬，鳞片缝里长出蓝色冰芽。几只毒蛛背着冻裂的卵袋，幼蛛全贴在母蛛背上，八条腿齐齐往前划。
一株低矮林木被蓝雾一卷，枝叶先白再蓝，整棵树连根拔起，根须在地面拖出浅沟，混进了队伍。
树也吃。土也吃。草木土石，活物死物，尽皆强征为壮丁。一律拉进队伍。
洛苍幽把耳朵贴到冰壳上，朝裂缝里压着嗓子喊：喂，里头那位祖宗，听得见吗？听得见吱一声。
一个字。隔着冰层传来，像被冰砂磨过。
洛苍幽眼皮跳了一下。能在这种冰棺里回一个字，说明这位祖宗刀尖上舔血，还玩得挺溜。
先说好——他额头抵着冰面，冷意顺着眉骨往脑门里钻，毒瘴岭起蓝柱，雾里有妖兽走尸。蛇、蛛、鸟、树，全给冻成傀儡了，只朝苍澜派来。这条消息是新的，得另算。翻三倍。
冰里安静了两息。
你还能活几口气？
洛苍幽被噎住了。这话太实诚，实诚得让人想把符纸拍他脸上。
你先管管你自己吧，你与虎谋皮，悠着点，千万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往冰壳上敲了敲，我在外头冻成冰棍、手都快废了，拼着命给你送信。你出来以后——新账翻三倍，另外，你得拉我一把。我这条胳膊要是保不住，你得给我续上。修为跌了，你得补。
你在坟头开当铺啊？
坟头也得收摊位费！洛苍幽声音压得更低，你要不认，外头那群蓝雾傀儡到你头顶，我就找个暖和地儿躺着，等它们把苍澜派吃干净。大家一块完蛋，谁也别想独活。
你不会躺。
凭什么？
你死了，这口冰棺外面就剩那群傀儡，没人骂我了。
洛苍幽气得笑了一声：操，你倒是不亏。行——我偏要活，活到你出来，当面骂你个三天三夜。
他把火煞晶夹在两指间，往冰裂上一按。热气刺入裂缝，冰壳发出细密爆响，蓝白霜屑贴着手背往上爬。半只手掌本就冻硬，此刻被冷热夹着烤，皮肉里像埋了一排小钩子，钩着筋往外扯。
我命还押在这儿，这笔账你别想赖。
冰壳里的虫音停了半拍。
这句记你头上。
洛苍幽嘴角抽了一下：你还真敢记？……呵，看来你还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大。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拿命传信，抵半笔。
洛苍幽笑容僵住：……你真抠门。
半笔就半笔吧，他吸了口冷气，牙缝里挤出一句，蚊子再小也是肉。祖宗你撑着，别让我这块晶石白烧。
他将断符贴在火煞晶两侧，符胆裂口对准水蓝阵线。阵线钻到黑符边，果然停了一息，绕开裂口去补旁边的冰。
洛苍幽趁这口气，抽出最后一张完整黑符扣在黄砂符上方。旧裂里立刻浮出半寸错纹。
他撕下一条账页，把符意压进纸面：毒瘴岭蓝雾柱，傀儡朝苍澜派，树木同化，半个时辰内前锋入山沟。
写到半个时辰，他抬头——蓝雾已经越过外脊，最前排蛇身爬到了苍澜派山脚，冻壳摩过石阶，留下一条淡蓝湿痕。湿痕里的小虫爬出两步，身上也结出蓝壳，转头跟着蛇身走。
洛苍幽把纸条卷成细筒，裹上黄砂符灰，拿黑符断边封口。最后从裂缝里刮下一点红热砂，抹在纸筒头部。
他数着阵枢沉响。
一、二、三——水声停。四、五——冰壳下方一线水意往外顶。
就是这一口。
火煞晶狠狠压入裂缝。晶石裂开红纹，热意贯进冰壳，烫出针孔大的水眼。洛苍幽整只右手被霜覆住，冻硬的半掌再无知觉，腕骨里只传来沉闷胀痛。他没抽手，另一只手把纸筒塞进水眼——卡住了。
水眼太窄。
他低头，用牙咬住纸筒尾端往里顶。红热砂烫到嘴唇，皮肉立刻起泡。嘴里含着冷霜和焦味，喉咙抽了两下，硬是没松口。
第六息，水脉回吸。纸筒被废水暗流一口吞下。
洛苍幽整个人往后仰，撞在冰壳凹槽边。半块火煞晶从裂缝弹出来，只剩拇指大小，滚进冰沟被新冰封住。
他盯着冰沟里那点被封住的红光，嘴唇上的水泡裂开，渗出血丝。最终他没去抠那层新冰，只是往裂缝里啐了一口血沫，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信送到了。我这个忠诚的奴仆卖命卖到这份上——胳膊废了，嘴烫烂了，最后半块晶石也搭进去了。这笔新账，有始有终。小的够赤胆忠心了吧。
冰壳内层，纸筒裹着黄砂符灰，一路撞过冰砂，几次被水蓝阵线压住，又借血点活味被暗流带起。送到虫祖掌根时，只剩半截。
虫祖掌骨里的寂灭寒纹缓缓转动。他没有立刻打开吞噬口——冰蟾王还在半丈外，任何多余动静都会被听见。他用水蛭尾端的痛脉遮住掌根动作，以暗金虫纹把符意卷入皮下。
毒瘴岭。蓝雾柱。同化妖兽朝苍澜派。树木也会走。半个时辰内前锋入山沟。
纸筒里还夹着半行歪字，字迹被水泡得变形——这笔，翻三倍。
虫祖喉间滚出一点短促气音。这散修临死都不忘把算盘塞进棺材缝，黑市没把他供起来，算黑市不识货。
他把纸筒残渣收进掌根，用旧巢砂压住符灰，分出一点抹在水蓝龟甲纹的废裂口上。这道细痕很浅，浅到玄武阵线暂时懒得理它——但等外头蓝雾前锋撞上山脚，土脉受冲，这点细痕或许就是第二次传符的口子。
新账。新路。新敌。
虫祖掌根贴住幽冥水蛭头部横纹，传出一道短震：外头来了一群吃泉的。
水蛭软脉猛然一缩，挤出几个碎泡：旧……寒……傀……
别急着装死。你还有头，头就有价。
话音未落，冰棺外，变异冰蟾王的喉囊忽然鼓起。它退了半丈后，舌根断口上的灰色死寒被硬生生磨掉一层。毒岭蓝雾的气息沿水脉带入冰棺，让它重新闻到了水蛭头部横纹里的根髓。
尾巴薄了。阵髓少了。头部更肥。
蟾王不再听脉。它张开大口，白风在口腔里旋成一团，半截山岳头颅压回冰棺外壁。那根尚未受伤的主舌分成九道白丝，避开先前埋饵的半月缺口，直奔水蛭头部——
虫祖刚把符灰压入掌根，冰壁外的白影已经盖住裂缝。
下一息，冰蟾王第二次张口，咬向水蛭头部。